神药是怎样炼成的 书架

第 04 章 / 共 15 章

第四章 · 一场灾难立下的规矩

前三章讲的都是"药怎么救人"。这一章讲一个反面故事:一种药怎么害了上万个家庭,以及这场灾难如何意外地立下了今天所有新药都必须遵守的规矩。你现在吃到的任何一颗药都要做三期临床试验,根子在这里。

一颗"完美"的安眠药

1957 年,西德格兰泰药厂推出了一种叫沙利度胺(Thalidomide,商品名"反应停")的镇静剂。在当时的标准下它近乎完美:安眠效果好,更妙的是"毒不死人"——此前的安眠药巴比妥类吃多了会致命,常被用于自杀,而沙利度胺在动物实验里怎么吃都毒不死老鼠。它迅速在四十多个国家上市,因为能缓解孕吐,还被大量推荐给孕妇,广告语里强调"对孕妇和胎儿绝对安全"。

然后,海豹肢畸形出现了。

灾难:一万个婴儿的四肢

1959 到 1961 年,西德、英国、澳大利亚等地的产科医生注意到一种过去极其罕见的畸形突然增多:婴儿四肢严重短小,手直接长在躯干上,像海豹的鳍——海豹肢症(phocomelia)。1961 年,德国儿科医生伦茨和澳大利亚产科医生麦克布莱德先后把矛头指向沙利度胺:母亲在孕早期(第 20 到 36 天左右,正是四肢长出来的窗口期)只要吃过哪怕一两片,就可能中招。格兰泰当年年底撤市,但为时已晚:全球约一万名婴儿受害,更多胎儿流产死亡。

讽刺的是,它"毒不死老鼠"恰恰是原因的一部分——不同物种对同一分子的反应天差地别,小鼠和大鼠对沙利度胺的致畸性远不如人敏感。当年没人要求做"给怀孕动物吃"的实验,这个洞就这么漏了过去。(沙利度胺致畸的分子机制直到 2010 年才基本搞清:它结合的蛋白 cereblon 恰好参与四肢发育信号的调控。)

一个人的倔强救了美国

这场灾难里有一个著名的例外:美国。1960 年,梅里尔公司向 FDA 申请在美国上市沙利度胺,案子落到一位刚上任的审查员弗朗西斯·凯尔西手上。她觉得申请材料里安全性数据太单薄——尤其是没有孕妇和长期用药的数据——于是顶住药厂一次次的催促和施压,一次次把申请打回去。她就这么拖了一年多,直到欧洲传来畸形儿的报告,梅里尔撤回申请。美国因此只出现了极少数"试用药"阶段的受害案例。1962 年,肯尼迪总统给她颁了联邦文职人员最高奖章,《华盛顿邮报》把她称为女英雄。

大白话:凯尔西当时并不知道沙利度胺会致畸——她只是坚持"没证据证明安全,就默认不安全"。制度性的怀疑,救了整整一个国家。

灾难换来的三条规矩

沙利度胺事件直接催生了 1962 年美国《科夫沃-哈里斯修正案》,以及各国相继跟进的立法。今天我们习以为常的药品审批制度,几乎都是这场灾难的遗产:

回头看第一章的"十年、二十六亿美元",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就是这套制度的成本。这套规矩贵得惊人,但它的对价也惊人:在"吃不死老鼠就上市"和"先证明安全有效再上市"之间,隔着一万个海豹肢婴儿。

故事还有一个出人意料的续集:沙利度胺并没有被彻底销毁。1964 年,一位以色列医生在绝境中给麻风病人试用了它,发现它能神奇地压制麻风结节性红斑——后来它被重新批准用于治疗麻风病和多发性骨髓瘤,但配上了医药界最严格的管控(育龄女性用药要登记、避孕、定期验孕)。毒药和神药之间,有时只隔着"给谁用、怎么用"这一条线。

下一章回到光明面:讲一颗完全不同的药——它不是化学合成的小分子,而是从动物身体里"挤"出来的一种蛋白质,它的出现把糖尿病从死刑变成了慢性病。

神药是怎样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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