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 年,蒙特利尔办世博会,全世界都在秀肌肉。加拿大馆里放了一部片子,叫《极地人生》(Polar Life):导演格拉汉姆·弗格森(Graeme Ferguson)不满足于一块银幕,他在展厅里摆了一排投影机,把影像铺满多面墙,观众站在中间,整个人被画面包住。
效果轰动,排队的人绕了好几圈。但技术人员想死的心都有了。
让九台机器「同时呼吸」有多难
问题出在同步——让多台放映机在时间上严丝合缝地一起跑。普通放映机靠一个抓爪机构,一秒钟把胶片往下拽 24 格,每拽一格,快门开一次,光打过去。两台放映机只要有一台快了或慢了零点几秒,画面就对不上;九台一起跑,就是九倍的麻烦。
更糟的是,麻烦不止「对不齐」这一种:
- 亮度对不齐:每台放映机的灯泡新旧不同、电压有波动,九块画面拼在一起,这块亮一点,那块暗一点,像一件打了九块补丁的衣服。
- 颜色对不齐:灯泡老化程度不同,色温就不同,左边偏黄,右边偏蓝。
- 接缝藏不住:画面和画面的交界处,要么重一条亮边,要么漏一条黑缝。
演出期间,工作人员得全程守在那排机器旁边,像守着九个随时可能吵架的小孩。任何一台出了毛病,整场就得停。
大白话:不是工程师不努力,是「多台机器拼接」这条路本身就不讲道理——你要对齐的东西越多,出错的组合方式就越多。九台机器,每台只要各自靠谱 99%,整场靠谱的概率就只剩 0.99 的 9 次方,大约 91%。再要求它们亮度一致、颜色一致,概率还得往下掉。
反过来想:与其拼九块,不如拍一张大的
弗格森他们琢磨出来的解法,是一个典型的工程师式「反过来想」:别费劲让九台机器对齐了,干脆只用一台机器,把单张画面拍得足够大、放得足够亮,让这一块银幕大到能把人包住。
这话说起来轻巧,做起来等于把电影工业八十年的家底重新发明一遍。因为「一张更大的画面」不是把银幕做大就完事了——银幕放大十倍,胶片的每一帧也得跟着放大,不然投上去全是颗粒;胶片变大了,放映机的进片机构得重新设计,不然胶片会被拽碎;画面变大了,灯要亮好几倍,胶片会被烧穿;连摄影机都得重新造,因为市面上根本没有能拍这么大画幅的机器。
也就是说,一旦你决定「用一张超大的单画面解决问题」,你就欠下了一整套系统的债:摄影机、胶片规格、放映机、光源、银幕、音响,全都得重来。1967 年,弗格森、克罗伊托拉上高中同学罗伯特·科尔(Robert Kerr)——一个懂生意的印刷业老板——又找来了在多机放映上有实战经验的工程师比尔·肖(Bill Shaw),四个人成立了公司,开始还债。这家公司最早叫 Multiscreen(多银幕公司),名字还留着多机时代的印记;后来他们给自己起的正式名字,才是我们今天熟悉的那个词:IMAX,Image Maximum 的缩写——「最大的影像」。
第一次亮相:不是电影,是一场赌博
1970 年,大阪世博会,富士馆。IMAX 系统第一次公开亮相,放的片子叫《虎之子》(Tiger Child),克罗伊托执导。银幕巨大,画质惊人,观众看傻了——但当时没几个人相信这东西能活下来。
理由很现实:一套 IMAX 系统贵得离谱,还得专门给它盖一座影厅;而它能放的片子,只有用它自己的摄影机拍出来的那几部。这是一场标准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赌博——没有影院愿意装设备,因为没有片子;没有导演愿意拍,因为没有影院。此后十几年,IMAX 基本只在科技馆、博物馆和世博会里打转,放的都是《大峡谷》《太空梦》这类风光科教片,活得不错,但离电影院线还很远。
这个「蛋」最后是 2002 年才孵出来的——那年他们发明了一项能把普通好莱坞电影「放大」成 IMAX 格式的技术,好莱坞大片这才涌进 IMAX 影厅。那是第七章的故事。
记住一个判断标准
这一章你只需要带走一件事:IMAX 不是「更大的银幕」这么简单,它是为了消灭多机拼接的所有毛病,被迫重新发明的一整套系统。后面每一章讲的都是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胶片为什么横着走、放映机为什么重一吨八、银幕为什么弯的、声音为什么从地板下出来——而每个问题的答案,都能追溯回 1967 年那间展厅里的同一个念头:
与其让九台机器假装是一台,不如造一台真正够大的。
下一章,我们从这台机器的「粮食」说起:它吃的胶片,和普通电影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