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MAC 与 IMEI：给硬件上户口

前面几章编号的对象都是「信息」——一个域名、一个航班、一本书。这一章我们给「东西」编号：一块网卡、一部手机、一台出厂的笔记本。给信息编号，错了大不了改数据库；给东西编号，号码是烧进硬件、跟着产品流向全世界的，收不回来。所以这类编号系统背后都有一个绕不开的问题：谁有权发号？

MAC 地址：出厂时的胎记

你的电脑插上网线、连上 Wi-Fi，网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里就带着自己的 MAC 地址——一串 48 位的二进制数，通常写成 12 个十六进制字符，比如 3C:22:FB:8A:4E:01。它是网卡出厂时烧进去的「胎记」，作用是在同一个局域网里区分「这块网卡」和「那块网卡」。

拆开这 48 位，你会看到一个熟悉的结构——层级。前 24 位叫 OUI（Organizationally Unique Identifier，组织唯一标识符），说白了就是「厂商代码」，由 IEEE（电气电子工程师学会）下属的注册机构统一卖给厂商。后 24 位由厂商自己往下发，爱怎么编怎么编，只要别重复。IEEE 是「公安局户政科」，厂商是「街道派出所」，一块网卡的号码是两级登记的结果。

这套体制很有意思的地方在于：IEEE 发的不是号码，而是发号的权力。厂商花钱买一个 OUI，买到手的是 24 位后缀空间——也就是 1677 万个号码的分配权。苹果买了很多个 OUI，所以你拿任何一台苹果设备的 MAC 前三节去查公开的注册表，都能查到「Apple, Inc.」以及它在库比蒂诺的注册地址。编号本身就是一张公开的户口本。

为什么非要有个「户政科」？因为 48 位里前 24 位如果不集中登记，两家厂商就可能撞车：你烧进去的「3C:22:FB」开头，地球另一端另一家公司也在用。同一家公司内部自己保证不重复很容易，跨公司不重复只能靠一个所有人都认账的中央登记处。权威不是从数学里来的，是从「大家都认它」来的。

厂商代码太大手大脚地用，IEEE 后来也学会了「按流量收费」：大户买 MA-L（1600 万个号），中等需求买 MA-M（100 万个），小玩家买 MA-S（4096 个）。号码空间是有限的资产，登记机构就是资产管理人。

一场由「胎记」引发的隐私战争

MAC 地址的设计假设是：号码固定不变，全球唯一。这在工程上是优点，落到人身上就成了麻烦。2014 年前后，有零售商被发现干这么一件事：在商场里布 Wi-Fi 探针，被动接收路过手机不停广播的 MAC 地址——你进店、在哪个货架前站了多久、隔几天又来一次，全被一个固定不变的号码串成了轨迹。手机没连上任何 Wi-Fi，只是开着，就已经在「报到」。

苹果的回应在 2014 年的 iOS 8：手机在扫描周围 Wi-Fi 时不再广播真实 MAC，而是每次随机生成一个假 MAC。安卓和 Windows 随后跟进。这等于承认了原设计的失败：「全球唯一且永久不变」对一个硬件标识符来说太过分了，于是系统主动把唯一性打了个折——只在通信建立之后才亮出真身（现在连建立之后也常常用针对每个网络单独生成的随机地址）。

这给编号设计添了一条前面没出现过的原则：一个号码被滥用的方式，设计师在画图那天根本想不到。所以好的编号系统要预留「翻脸」的余地。

IMEI：15 位数字管起全球几十亿台手机

MAC 管的是「网卡」，可一台手机对移动网络来说还有另一个身份：整机。在手机拨号盘输入 *#06#，屏幕会跳出 15 位数字——IMEI（International Mobile Equipment Identity，国际移动设备识别码），即这台手机的全球唯一编号，跟插哪张 SIM 卡无关。SIM 卡标识的是「你这个人/这份合约」，IMEI 标识的是「这台铁」。

15 位数字分三段，每段背后是一个角色：

前 8 位是 TAC（Type Allocation Code，型号分配码），由 GSMA——全球移动运营商的行业协会——在设备送审认证时分配，精确到品牌和具体型号。网上随便一个查询工具，输入前 8 位就能告诉你这是哪款手机。
中间 6 位是流水号，厂商自己在这个型号内部往下数。
最后 1 位是校验位，用的就是第七章算过的 Luhn 算法——同一个数学小机关，又在这里站岗。

注意这里的发号链条比 MAC 多了一环：GSMA 不直接面对厂商，它把 TAC 的分配委托给各地的认证机构，厂商过认证时顺带拿到号码段。层级又深了一层，但逻辑和第四章的电话区号一模一样：每一段回答一个更小范围的问题，分配权逐层下放。

IMEI 最硬的一次实战是治偷手机。早期的对策是停机、停 SIM 卡——但小偷换张卡就活了。后来的做法是全球运营商共享一份黑名单：手机一上报失窃，这台设备的 IMEI 进库，全世界的运营商拒绝为它提供网络服务。换十张 SIM 卡也没用，因为网络认的是设备号码，不是卡。一台「砖头」不好销赃，偷盗的动机就被釜底抽薪了。这个机制能成立，恰恰因为 IMEI 绑定的是硬件本身——这就是给「东西」编号的独特威力。

编号系统的第三块拼图

把这章和前面串起来看，一套编号系统要回答三个问题：号码怎么设计（唯一性、层级、校验，前八章的事）、给谁编号（信息还是实物），以及本章的主角——谁来发号。MAC 的户政科是 IEEE，IMEI 的户政科是 GSMA，序列号的户政科是厂商自己。每个运转良好的编号系统背后都站着一个登记机构，它的权威来自全行业的承认，而不是来自技术本身。技术可以设计，承认只能经营。

可问题来了：IEEE 和 GSMA 之所以能发号，是因为整个行业愿意坐下来听一个机构的。如果面对的不是一个行业，而是几十个国家、几十套早已各自运转的编号系统——比如各国长得完全不同的银行账号——没有谁能当「全球户政科」，这些系统之间怎么互相转账、互相认账？下一章，我们看编号世界里最艰难的一场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