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说过，荷马开场就是战争第十年，前面九年多一个字都不讲。他敢这么干，是因为当年的听众对前传熟得不能再熟——就像今天的导演拍三国，不用解释桃园结义是什么。但我们不是古希腊人，这章就把荷马省略的背景补齐：这场仗到底为什么打起来？
答案说起来有点荒诞：源头是一场婚礼请柬的疏漏。
金苹果：一张漏发的请帖
希腊英雄珀琉斯娶海中女神忒提斯，大宴宾客，众神都请了——唯独没请厄里斯，纷争女神，职责就是制造不和。这种把「麻烦」本人排除在宴会外的做法，结果可想而知：厄里斯不请自来，往宴席上扔了一只金苹果，上面刻着一行字——「给最美者」。
三位女神当场认领：天后赫拉、智慧女神雅典娜、爱神阿佛洛狄忒。宙斯被请去当裁判，老谋深算地推掉了——选谁都得罪另外两个。他把这口锅甩给一个凡人：特洛伊王子帕里斯。
帕里斯这个人选本身就带着宿命。他出生前有预言：这孩子将导致特洛伊毁灭。于是他被父母丢弃在伊达山上，被牧羊人捡去养大——此刻正以牧羊人的身份在山坡上看羊，浑然不知自己是王子。三位女神下凡来找他评理，而且个个开价行贿：
- 赫拉：选我，给你统治整个亚洲的权力；
- 雅典娜：选我，给你战无不胜的智慧和武功；
- 阿佛洛狄忒：选我，给你世上最美的女人。
帕里斯选了第三个。这个选择值得停下来看一眼：权力、胜利、爱情，他挑了爱情——而且是一个已经嫁了人的爱情。后来的希腊人把这场帕里斯的裁判看作一切灾难的开关：一个年轻人用下半身做的决定，最终烧掉了一座城。
海伦：一场事先写好保险条款的婚姻
「世上最美的女人」是海伦——斯巴达王后，宙斯与凡人女子勒达的女儿。她的婚事本身就是个著名难题：求婚者挤满了王宫，个个都是有兵有船的国王王子，选谁都会得罪剩下所有人。
关键时刻，求婚者里最聪明的奥德修斯（对，就是后来漂流十年的那位）给海伦的养父出了个主意，作为交换他娶到了海伦的堂妹佩涅洛佩。这个主意就是著名的求婚者誓言：让所有求婚者集体起誓——无论谁娶到海伦，其他人都有义务保卫这桩婚姻，谁敢动她，大家一起出兵。
大白话：这相当于一群竞标者签了份连带担保协议：谁中标，其余人都是他的担保人。奥德修斯设计这条款时算的是别人，结果几年后自己被这份协议绑上了开往特洛伊的船——他设计的最聪明的条款，坑的正是他自己。
誓言签完，墨涅拉俄斯娶到了海伦，当了斯巴达王。几年后帕里斯来访，在阿佛洛狄忒的撮合下把海伦带回了特洛伊——顺手还卷走了大批财宝。斯巴达王被戴了绿帽子，而全希腊的国王们被一份旧誓言拴在了这顶绿帽子上。
为什么非打不可
墨涅拉俄斯的哥哥阿伽门农——迈锡尼王，希腊世界里实力最强的霸主——出面召集联军。有誓言在，各国王必须出兵；没有誓言，这也仍然是必须讨回的脸面：在英雄社会里，客人拐走主人妻子，践踏的是客礼——主客之间由宙斯亲自护法的神圣规矩，毁约者等于向整个秩序宣战。
这里有个值得想一想的细节。誓言捆住的是「该不该出兵」，捆不住「愿不愿意」。后来的传说（荷马没写，散见于其他史诗和悲剧）把这份不情愿演得淋漓尽致：奥德修斯装疯，往田里撒盐耕地，被人把婴儿放在犁前才露馅；阿喀琉斯被他母亲藏进王宫扮成女孩，被奥德修斯用一车货物里的兵器钓了出来；舰队集结后无风不能起航，阿伽门农甚至献祭了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亚换来顺风——这笔血债，十年后他回家时被妻子连本带利地讨了回去，那是另一部悲剧的故事了。
收拢一下这条因果链
回头看，战争是这样滚起来的：一张漏发的请帖 → 一只没法分配的金苹果 → 一次用下半身做的裁判 → 一份坑了设计者的集体誓言 → 一支被誓言和脸面双重绑定的远征军。每一环单独看都是小事，甚至是闹剧；串起来，就是十年的围城和后面那两部史诗。
而荷马对这些一概不唱。他等到战争的第十年，等所有英雄都已在城下熬成了中年人，才开口唱出第一句——唱的既不是金苹果也不是海伦，而是一个人的愤怒。为什么偏偏从愤怒唱起？下一章进《伊利亚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