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咱们把《伊利亚特》唱完了。十年围城,血流成河,最后奥德修斯一条木马计,把特洛伊连根拔了。仗打赢了,众英雄卷了金银、领了美人,扬帆回家。可偏偏就这位出主意的头号功臣,得罪了天上的神,从此在海上一漂就是十年,回不去家。
从这儿起,咱们开讲荷马的第二部大书——《奥德赛》(荷马两部史诗里的第二部,专唱奥德修斯打完仗往家走、海上九死一生这段事)。这一章不急着讲他海上遭的那些罪,先给你把这部书的门道、底色交代明白。
这回不讲打仗,讲一个人拼命想回家
你得先把一个念头掉个个儿。《伊利亚特》通篇是往外冲——攻城、拔寨、单挑、群殴,劲儿全使在"打出去"上。《奥德赛》正相反,它一个字:回。往回走,往家奔。
整部书没什么大仗可打了。它讲的是一个人,一个又累又惨、只剩一个念头的中年男人:我要回家。为这三个字,他淹得死去活来、被神耍得团团转、眼睁睁看着同船的弟兄一个个没了,可他就是不撒手,非回去不可。
说白了,《伊利亚特》是"英雄怎么建功立业",《奥德赛》是"一个人吃尽了苦头怎么活着回家"。前一部热血,后一部熬人。咱们中国人对后头这种最有共鸣——"近乡情怯""叶落归根",这份心思,两千多年前的希腊人也一模一样地有。
这位想回家的人,是谁,家在哪儿
主角还是他——奥德修斯。可这会儿的他,跟特洛伊城下那个足智多谋、意气风发的将军,判若两人。如今是个漂了快十年、望着大海直掉眼泪的落魄人。
他老家,是个海岛,叫伊塔卡(希腊西边海上一个不大的岛,奥德修斯的封地)。他是这岛上的国王——搁咱们这儿说,就是一方的诸侯、一岛之主。地方不大,可那是他的根。
家里还有两口人,苦苦等着他:
- 一位是他的妻子,珀涅罗珀(奥德修斯的夫人,伊塔卡的王后)。丈夫一走二十年,音信全无,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一份"他还活着、总会回来"的念想。这是位极贤惠、极有主意的女人——她怎么苦守、怎么跟外人斗智,咱们留到后头细讲。
- 一位是他的儿子,忒勒马科斯(奥德修斯的独子)。当年他爹出征时,这孩子还是襁褓里的婴儿;如今二十年过去,眼看要长成个顶天立地的大小伙子了。可这孩子,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父亲一面。
你算算这笔账:打仗打了十年,回家的路又走了十年,前后二十年。一个婴儿都熬成大人了,这家里的人,是怎么个望眼欲穿,不用我多说。这娘俩后头还有大戏,这儿先按下不表。
回个家,怎么就这么难
你要问:仗都打赢了,别人都回去了,怎么就他回不去?
一半,是命苦;另一半,是他把神给得罪狠了。
这里得说说古希腊人信的那套。他们信的不是一个神,是一大家子神,各管一摊:有管天的、管战争的、管智慧的。其中有一位,专管这茫茫大海——就叫海神(希腊人管大海的那位大神,脾气大、记仇,兴风作浪全凭他一句话)。
坏就坏在,奥德修斯要回家,隔着的正是这片大海。而这位海神,偏偏跟他结下了死仇。于是这一路,就成了海神的私人报复场:他一出海,好端端的天说变就变,狂风恶浪迎头砸下来;眼看快靠岸了,一个大浪又把他打回汪洋。处处使绊子,回回不叫他顺当。
你把海神想成这么个角色:一位神通广大、又睚眦必报的大人物,铁了心要整治你。他不弄死你,就是要你回不了家、求生不得——搁评书里,这叫"仇家煞星",一路上专等着收拾你。
那奥德修斯到底是怎么把这位海神得罪死的?这里头,有一桩他在海上亲手闯下的大祸——他惹了海神最疼的一个儿子,还把人家给害了。这祸闯得有多离奇、这位海神的儿子是何方妖怪,我这章先卖个关子,留到下一章,那可是全书最惊心动魄的一段。
荷马讲故事的高招:不从头讲
说到这儿,得夸一句荷马会讲故事。这部书要论巧,就巧在它不从头顺着讲。
换个笨人来讲,准是从"仗打完、他登船启程"一路往下捋。荷马不。他张口第一笔,就把你直接扔到最惨的那个时候——奥德修斯已经在外头漂了整整十年,眼下正被一位女神扣在一座孤零零的海岛上,走不脱、回不去。
他天天干什么呢?坐在海边,望着回家的那个方向,一个人抹眼泪。想家想得肝肠寸断,可就是插翅难飞。你看,书一开篇,这个人已经又惨、又累、又绝望,离家整整二十年了。
那他海上那十年的九死一生,都上哪儿去了?荷马把它们往后挪了——挪成了他自己的回忆。后来奥德修斯漂到一处,人家设宴款待他,席间他才一段一段,亲口把这些年遭的罪、闯的祸,从头倒着讲出来。
这手法,咱们说书人最熟——先撂一个"欲知后事如何"的悬念,把你勾住,再回过头补前情。就像《三国》不从桃园结义讲起,先来一段"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又像一个人酒过三巡,才慢悠悠跟你抖落他这半辈子是怎么过来的。荷马这一"倒叙",把好戏都攒到了后半程。
这么一安排,妙处在哪儿?你一翻开书,见到的就是一个被熬到骨头缝里的人。你还没听他讲遭过什么罪,光看他坐在海边掉眼泪,心里就先替他揪成一团了。
这部书的底色:难,也要回家
所以,《奥德赛》从头到尾就一个味儿:思乡,坚韧,九死一生也要回家。
它不比谁的刀快、谁的城高。它比的是一个人,在神的刁难、大海的凶险、旁人的算计里头,能不能咬着牙、不回头,一步一步把自己挪回那个叫伊塔卡的小岛。
这份心气,中国人最懂。远行的游子,念的是"叶落归根";快到家门口了,反倒"近乡情怯",脚步都发虚。奥德修斯漂了十年,心里揣的,跟这一个字不差——家。
底子铺到这儿就够了。下一章,咱们就跟着他下海,看看这十年他到底遭了哪些罪、闯了什么天大的祸、又是怎么把那位海神彻底得罪死的。海上八十一难,正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