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辩护方最好的律师
前面几章对「扔弹」越来越不客气:算盘有虚胖,底线被踩穿,桌上还有五张没打的牌。这一章反过来——给辩护方配最好的律师,让他们把案子在最强形态下打一遍。因为如果你不能复述对方最强的论证,你的反对就一文不值。辩护方真正的底牌有四张,一张比一张深。
第一张:它确实结束了战争
最朴素的论证,也最有力:8 月 6 日广岛,8 月 9 日长崎加苏联参战,8 月 15 日天皇广播投降。地狱在第九天停了。不管第七章的牌理论上多好,真实世界里叫停这场每天死上万人的战争的,就是这个组合。辩护方会说:哲学可以争论哪张牌「本可以」有效,但总统赌不起「本可以」——他手里有一张当场见效的牌,而他的人民正在冲绳的坟场、马尼拉的废墟和缅甸的丛林里以每天几千人的速度死去。1981 年,亲历太平洋战争的学者保罗·福塞尔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感谢上帝有了原子弹》:那些原定参加本土登陆的士兵——包括他自己——得知战争结束时,「我们如释重负地哭了,我们快要活下来了」。对那些名字已经写进阵亡名单草稿里的人来说,这颗弹不是抽象的道德问题。
第二张:最高紧急状态
哲学家沃尔泽在《正义与非正义战争》里给「破例」留了一个极窄的门:最高紧急状态——当威胁是「迫在眉睫的、且性质极端」(他给的唯一合格的例子是 1940–41 年独自面对纳粹的英国:输掉意味着一种「对人类价值的灭绝性威胁」),平时不可逾越的交战规则可以被暂时悬置。
辩护方可以借这扇门:1945 年的太平洋战争是一场对侵略者的圣战,结束它本身具有压倒性的道德价值;如果原子弹是唯一速胜手段,它就符合「紧急」。但请注意,这扇门窄到沃尔泽自己都不让广岛过:他明确写道,到 1945 年 8 月,日本战败已成定局,「紧急」已经不存在——当时要的不是避免战败,而是避免「多拖几个月的不便与代价」,这不够格。而且最高紧急状态的定义要求「别无他法」,第七章的五张牌正是冲着这一条来的。这张牌能打出,但打完立刻被它的发明人没收——这本身就说明辩护方借用哲学资源时,常常只借一半。
第三张:脏手——领导人的义务包括弄脏自己
这是最深刻的一张牌。脏手问题(萨特戏剧里的说法,沃尔泽 1973 年写了同名经典论文):政治家与普通人不同,他受托替几百万人做决定,于是可能陷入一种真实的困境——为了共同体,他必须做一件道德上错误的事,而且做完之后,他仍然是错的。关键点在「仍然」:脏手理论不是「为了大局做什么都对」——那是算盘派——它坚持行为的错误性不被后果洗白,错的账永远记在做的人头上。它的辩护形状是:「杜鲁门做了错事,但一个不肯为人民弄脏手的总统,是失职的总统。」
这个论证真正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承认代价:它不要求我们相信广岛是干净的,它要求我们承认——领导有时意味着替众人承担罪。用康德的尺子量,这不是辩护,是忏悔的格式;但它回答了一个底线派绕不开的问题:你选出来的人,到底欠你什么?欠你「他自己双手干净」,还是欠你「你和你的家人活着回家」?
杜鲁门本人的态度倒是没有这么哲学。1945 年 8 月 11 日他写信回应一位抗议投弹的教会人士:「当你不得不和野兽打交道时,你就得用野兽的方式对待他。」他终身声称「从没为那个决定失眠过」。辩护方里比较有品味的成员,对这句「从没失眠」往往比批评者还不安——因为脏手理论的精髓恰恰要求那个决定让你失眠。
第四张:特殊责任——对「自己人」的偏爱,是不是一种义务
普世伦理(包括第二章的功利主义)要求所有生命等权重。但政治角色理论会说:总统不是世界总统,他是美国士兵和美国纳税人选出来的受托人,他对「自己人」负有优先义务——就像父母对孩子的偏爱不是道德缺陷,是角色义务。如果这个义务成立,那么在「不确定但可能多死几万美军」与「确定杀死十几万敌方平民」之间,受托人应当向自己人倾斜。
这张牌的限度也很清楚:它最多为「倾斜」辩护,不能为「无限倾斜」辩护——一个美国兵的命换一万个日本平民的命,任何版本的角色伦理都撑不住这个汇率。而且它倾斜的合理性,仍然依赖第五章那本账:到底有多少「自己人」的命真的押在桌上。
辩护方的最终形态,和它的裂缝
把四张牌叠起来,最强辩护是这样的:在一个由侵略发动、每天屠杀上万人的战争里,一个对本国士兵负特殊责任的领导人,面对唯一确定能立即停火的手段,选择弄脏自己的手,用一次越界换地狱提前关门——他做的或许是错事,但不做是更大的失职。
这段话值得被严肃对待。它的裂缝只有两条,但都致命级别:第一,「唯一确定能立即停火」依赖第七章检验过的假设,而那张桌上有五张牌;第二,就算这套逻辑能为「一枚」辩护——它能为第二枚辩护吗?广岛之后三天,东京还在开那台慢吞吞的会议,长崎就被炸了。辩护方的所有牌——「结束战争」「紧急」「特殊责任」——都建立在「需要足够大的震撼」上,而三天,够不够让震撼传到?下一章,把两枚弹拆开审。
大白话:辩护方最强的样子不是「炸得好」,而是「炸得错,但有人必须去错」。这个版本可怕之处在于它几乎无懈可击——除非「必须」两个字不成立,除非「一次就够」是真的。第八章守住的是广岛的道德争议空间,第九章要看长崎还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