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问一个几乎没人替日本喊冤的问题
正义战争论的第一半叫开战正义——这场仗该不该打。放到太平洋战争上，这一半出奇地没有悬念，但正因为没悬念，人们往往跳过它，漏掉一个真正有价值的争议点：不是「该不该打」，而是「打到什么程度才算够」。先把没悬念的部分快速过一遍，把真正的争议挑出来。
开战理由：教科书级的「正当」
正义战争论认可的开战理由，头号是「抵抗侵略」。看日本在太平洋战争前的轨迹：
- 1931 年占领中国东北（九一八事变）；
- 1937 年全面侵华，南京陷落后发生持续数周的大规模屠杀与暴行；
- 1941 年 12 月 7 日偷袭珍珠港——在谈判仍在进行、且宣战书没能及时送达的情况下动手，按当时的国际法，连「先宣战后打」的程序正义都没守住。
美国是挨打后应战的一方，开战理由是自卫——这是正义战争论里最干净的一种。合法权威（国会正式宣战）、最后手段（此前已用谈判、石油禁运等非战争手段施压多年，而日方选择的是把舰队开出来）这几条，也都能过。所以「美国该不该对日本作战」这个问题，三把尺的答案罕见地一致：该。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比例原则在开战层面的用法：不但「能不能打」要掂量，「打下去值不值」也要掂量。到 1945 年，日本的败局已定——海军主力沉在海底，本土被潜艇和飞机封锁到石油见底、粮食配给逼近饥饿线。这时候「继续打」的正当性，不再取决于「该不该抵抗侵略」，而取决于你要打到什么目标才停。这就把我们引到真正的争议上。
真正的争议：「无条件投降」是正义的战争目标吗
1943 年 1 月，罗斯福在卡萨布兰卡会议上突然宣布：盟国将要求德日无条件投降。这个词借自美国内战时期格兰特将军的绰号。罗斯福的算盘有两层：一是吸取一战教训——1918 年德国是「停战」而非投降，留下了「我们没输，是被背后捅刀」的毒苗，二十年后长成了希特勒；二是稳住斯大林，表明美英不会单独和德国媾和。
但这个目标在正义战争论里站得住吗？量一量，两边都有话说：
站得住的一面。一个发动侵略、在南京和马尼拉犯下大屠杀、虐待战俘致死的政权（日军战俘营的死亡率远高于德意战俘营），盟国有理由不满足于「换一批人接着执政」。战后对德日的占领改造——去军国主义化、战争罪审判、和平宪法——回头看确实比 1918 年的「停战了事」结实得多。日本到今天没有再发动过战争。支持者会说：要求一个这种记录的政权彻底缴械，不是贪婪，是负责任。
站不住的一面。正义战争论要求战争目标与战争行为之间保持比例：目标每抬高一寸，就要用更多人的命去够它。当时的美国外交官（如前驻日大使格鲁）和不少军方人士（包括后来的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李海）都认为：坚持「无条件」、又死活不肯说明天皇的地位，等于亲手把日本唯一肯谈判的那批人（重臣与外务省）的台阶拆了——因为对东京来说，「天皇制存废不明」就等于「国体可能被消灭」，那只有打到底。批评者的说法是：为了一个字面上的「无条件」，战争可能多打了几个月，而这几个月的每一天都在死人——死的还包括被日本占领的亚洲各地的平民，他们才是这段时间里最大的失血口。
大白话：「无条件投降」之争，是一个目标成本问题。要求对方彻底认输，听起来天经地义；但如果对方明明愿意为「保住天皇」这一个条件签字，而你偏不肯把这四个字说清楚，那么多死的每个人，账都要算到「无条件」这三个字的洁癖上。战后美国实际接受的结果——日本投降，天皇保留——恰恰证明这个条件本来就可以谈。
这一章的结论，和留给下一章的难题
用开战正义这把尺量下来：美国打这场仗，正义；日本的战争目标，不正义；但「无条件投降」这个具体的战争目标，处在灰色地带——它既可能是对历史教训的正当汲取，也可能是把战争不必要地拖长的执念。而且请注意一个结构性的点：这个灰色地带是原子弹辩论的暗线。第七章会看到，「保留天皇的有条件投降」正是当时桌上最被低估的一张牌——如果这张牌被接受，按钮的问题可能根本不会出现。
但假设仗确实要打下去，问题就换了：仗该怎么打？城市可以烧吗？平民可以炸吗？正义战争论的下半截——交战正义——有两条专门管这个的规矩。下一章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