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伤没有五个阶段
你可能听过这样一句话,甚至身边有人认真地对你说过:哀伤有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最后是接受。走完这五步,你就好了。
于是你开始拿它考自己。我现在是第几阶段?我怎么还在愤怒,是不是卡住了?我好像跳过了讨价还价,是不是哪一步做错了?我早该到"接受"了,怎么还在哭?
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把这把尺子从你手里拿走:这五个阶段,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你的。
这五个阶段,最初是讲临终病人的
这个说法出自一位叫库伯勒-罗斯的医生。
库伯勒-罗斯五阶段——听起来很专业,其实就是上世纪六十年代,这位医生坐在两百多个快要死去的病人床边,听他们讲话,把他们得知自己将死之后的心理反应,归纳成了五种:一开始不肯信(否认),然后愤怒(为什么是我),再然后想跟命运做交易(让我再撑到女儿毕业),接着陷入低落,最后有些人平静下来(接受)。
说人话:这套东西原本描述的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要死了,会怎么想"。它讲的是临终者面对自己的死,不是活着的人面对亲人的死。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你丈夫走了,你没有要死,你要继续活下去——你根本不在这个模型讨论的范围里。
后来的人图省事,把它搬了个家:既然临死的人有五个阶段,那失去亲人的人应该也照这个走吧?于是它被硬安到了丧亲的人身上,还被改造成了一条流水线——一步接一步,走完打卡,然后痊愈。
这个搬家,是个误会。而且是个会伤人的误会。
连提出的人自己都说:别这么用
更要紧的是:连库伯勒-罗斯本人,后来都反复澄清过。她说这五个阶段不是线性的,不是一格一格往前走;不是每个人都会全部经历;也没有规定的顺序;它更不是一张用来给悲伤打分的进度表。
所以,请你听清楚这句话,它是这一章最想给你的一件事:
你没有"卡在某个阶段"。你也没有"跳过哪一步"、"做错了哪一步"。因为压根就没有那几步。那张考卷是假的,你不必再交了。
那真实的哀伤,长什么样
心理学里有一个更贴近真实、也更被研究支持的说法,两位研究者斯特罗贝和舒特提出的,叫双过程模型。
名字很唬人,意思特别简单:真正的哀伤,不是一条从谷底往上爬的斜坡,而是在两种状态之间来回摆——像钟摆,像潮水。
哪两种状态?
- 面对丧失:直直地撞上这件事。想他,翻照片,痛哭,反复回到那个失去他的时刻,被思念淹没。
- 面对恢复:暂时把这份痛放在一边,去处理眼前的生活——接送女儿、交水电费、跟人说话、甚至短暂地笑一下、忙起来忘了一会儿。
健康的哀伤,不是一直沉在悲伤那一端,而是在这两端之间来回摆荡。一会儿被浪打倒,一会儿又爬起来去过日子;今天崩溃,明天居然还能笑;这一刻思念得喘不上气,下一刻在超市里认真挑了半天青菜。
这不是你精神错乱,也不是你反复无常。这正是大脑消化巨大痛苦的方式。
为什么要来回摆?因为这份痛太大了,整块吞下去人会死。大脑做不到一次性把它处理完,就只能一口一口来——直面一会儿,退开一会儿,再直面,再退开。摆荡本身,就是消化。
用它来解掉你正在受的两种苦
我猜,这些天你至少用这两句话打过自己。现在我们用这个模型,把这两句话一句一句拆掉。
第一句:"我怎么突然又崩溃了?明明上周好一点了,我是不是又退回去了。"
你没有退回去。因为哀伤从来就不是一条往上的斜坡,你没法"退回去"——它本来就是波浪。浪打过来,退下去,隔一阵再打过来。上周的平静是真的,这周的崩溃也是真的,它们不矛盾。反复,是哀伤的常态,不是倒退,不是失败。
第二句:"我今天竟然笑了/忙起来忘了一会儿,我是不是太无情了。"
那不是无情。那是你摆到了"恢复"这一端——是大脑在换气。
你没法一直屏着气潜在水底。屏得太久,人会淹死。你必须时不时浮上来,吸一口气,才有力气再沉下去面对。你今天那一下笑、那一会儿的分神,就是浮上来吸的那口气。你不是背叛了他——你是在让自己活下去,好继续记得他。
不是通关,是潮汐
所以你可以想象海边的潮水。悲伤的浪打过来,把你打湿、打倒;然后它退下去,露出一小片可以站的沙地;然后它再打过来。
随着时间过去,会变的不是"浪消失了",而是两次浪之间的间隔慢慢变长,你能在沙地上多站一会儿了。但永远不会有一条笔直的、通向"痊愈"的直线。没有终点线,没有进度条,只有潮汐。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拿这些问题考自己了:
- 不用问"我到第几阶段了"——没有阶段。
- 不用问"我该好了吧"——没有一个规定好了的日子。
- 不用问"我这样正常吗"——摆荡就是正常,反复就是正常,突然的笑和突然的崩溃都正常。
你要做的,不是闯关,不是按表打卡。你要学的只有两件事:浪打过来的时候,别被彻底冲垮;浪退下去的时候,允许自己上岸,喘一口气。
下一章,我们说说你的身体——因为这段日子里,最先扛不住、也最需要被善待的,往往不是你的心,是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