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结尾,希腊字母离开爱琴海,坐船去了意大利。带去字母的是希腊移民——优卑亚岛的希腊人在那不勒斯湾建立了殖民地(库迈,大约公元前八世纪),把自家那一支字母带了过去。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有点像接力赛里出了意外:希腊人交棒之后,棒子先到的不是罗马人手里,而是罗马的北邻——伊特鲁里亚人手里。这一章讲这位「二传手」如何把字母传歪了一点,而这「一点歪」,至今还在你身上留下痕迹。
伊特鲁里亚:一个我们几乎听不懂的民族
伊特鲁里亚人住在今天意大利的托斯卡纳到罗马以北一带,在罗马崛起之前是意大利半岛上最富强的文明——挖矿、经商、建城,样样在行。但他们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遗憾:伊特鲁里亚语和印欧语系对不上号,至今没有被完全破译。我们手里有一万三千多件伊特鲁里亚铭文,每一个字母都认识,连起来读却不全懂——像拿到一本用英文拼写的陌生语言的书。
讽刺的是,正是这个「听不懂」的民族,决定了后来整个西方世界用什么字母。伊特鲁里亚人从希腊殖民地学来字母,改造后自己用,而罗马人学字母的对象不是希腊人,是他们——罗马字母是「希腊字母的伊特鲁里亚版」的再改版。
转手一次,就多一层损耗
每次字母换一个主人,都要做一次「音系适配」:新主人的语言里有哪些音、缺哪些音,字母表就增删改。伊特鲁里亚语和希腊语的差别,在这道工序里制造了一个影响深远的麻烦——C 的歧义。
希腊字母里,gamma(Γ)表示 g 这个浊辅音,kappa(Κ)表示 k 这个清辅音,分工明确。可伊特鲁里亚语里根本不分清浊——g 和 k 在它听来是同一个音。于是伊特鲁里亚人把 gamma 拿来当 k 用, Κ 也当 k 用,还有一个 Q 形状的字母(来自希腊的 qoppa)在 u 前面也当 k 用——三个字母干同一份活。
大白话:这就像你从一个色盲朋友手里接手了一套调色盘,他把「深红」和「浅红」两瓶颜料贴了同一个标签。盘子里瓶子不少,但有几个瓶子装的其实是同一种颜色。罗马人后来继承的就是这套贴错标签的调色盘。
罗马人接过伊特鲁里亚字母时,把 gamma 演变的形状——那个像缺了一竖的 Γ、后来写成 C 的字母——继续当 k 用。这就是为什么拉丁语里 C 念 k(凯撒 Caesar 当年念作「 kai-sar 」,德语 Kaiser 保留了证据),也是为什么拉丁字母表早期同时养着 C、K、Q 三个念 k 的字母。这个冗余,是伊特鲁里亚语「不分清浊」留下的化石。
连书写方向都转手了
伊特鲁里亚人还干了一件事:他们学字母的时候,希腊正处在书写方向没定型的年代,而伊特鲁里亚人自己把从右往左固定了下来。罗马人最早也是从右往左写的,后来才慢慢转向从左往右。也就是说,罗马字母不仅形状来自希腊经伊特鲁里亚,连「往哪边写」都经历了两手的折腾才定下来。
二传手的消失,和字母的幸存
伊特鲁里亚文明后来被罗马吞并,语言到公元前后基本死绝。它的城市、神庙、政治制度都被罗马吸收或抹掉,唯独一样东西完整地活了下来:字母。罗马人用这位消失邻居传下来的符号,写下了维吉尔、凯撒、西塞罗,写下了征服地中海的军令和运转帝国的法律。
不过罗马人拿到手的第一件事不是写字,而是「删字」——面对伊特鲁里亚字母里一堆对拉丁语没用的符号,务实的罗马人举起了一把刀。下一章,看罗马人怎么把字母表瘦身到 21 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