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章讲的都是买家。可每一笔买，背后必有一笔卖。这一章掉转镜头看卖方——谁在把金子卖出去？答案分两层：一层是卖真金的人，规规矩矩；另一层是卖"纸面黄金"的世界，那里藏着这本书里最危险的一个破绽。
卖真金的三种人
先看实物这一头，卖家其实很好数：
- 矿商：全世界金矿每年挖出约 3000 吨新金，挖出来就得卖，用来发工资、还贷款、维持运转。这是最稳定、最不带情绪的卖盘。
- 回收：旧金饰、废旧电子产品里的金被熔出来再卖，每年上千吨。这拨人很看价——金价一高，翻箱倒柜卖旧金的人就多，等于给高价踩了刹车。
- 偶尔是央行：别忘了央行也曾是卖家。1990 年代末英国就在金价最低谷（每盎司 275 美元上下）抛掉了约 400 吨黄金，事后被讥为"布朗的谷底"，卖在了二十年来的最低点。只是如今风向彻底反过来了，央行从卖家变成了第七章那个疯狂的买家。
这三种卖家加起来，和买家在市场上碰头，撮合出每天的金价。到这儿都还算朴素。真正的玄机，在实物之外。
纸黄金：一场精巧的"部分准备"游戏
你要知道一个反常识的事实：市场上每天交易的"黄金"，绝大部分从头到尾没有一克真金易手。它们是纸面凭证。主要有两个场子：
伦敦的"未分配"账户。你去大银行买"黄金"，很多时候买到的是一种叫未分配黄金的东西——银行没有把具体某几根金条划到你名下，你拿到的只是银行的一句"我欠你这么多金子"的账面承诺，一张欠条。银行怎么玩这个？跟银行放贷一模一样：它卖出去的黄金欠条，远多于它金库里实际躺着的金条——因为它赌准了，不会所有人同一天上门要提实物。这就是部分准备：用一份真金，垫着好几份纸面承诺。
纽约的黄金期货。期货是"约定将来某天按某价交割黄金"的合约，可绝大多数合约到期前就被平仓或展期了，真去提货的寥寥无几。于是这里也一样：飘在市场上的纸面黄金，是地球上真实黄金的许多倍。
平时这套系统运转良好，就像银行——只要每天只有一小撮人来提实物，金库的金子就够用，纸黄金的价格和真金价格也贴得很紧。系统的稳定，全靠"大家不会同时来提货"这个假设。
火药桶：假如所有人同时来提货
问题就出在这个假设上。万一某天，大批纸黄金的持有者忽然都不要欠条、只要实物，一起上门提货呢？金库里的真金根本不够分——这就是一场黄金版的挤兑。
真发生的时候，会出现一个诡异的景象：纸黄金的价格和真金的价格会裂开。纸面凭证可能变得不值钱（因为兑不出实物），而真正能摸到的金条则要溢价重金才买得到。这不是空想。2020 年新冠爆发时就演过一次小规模预演：瑞士精炼厂停工、洲际航班停飞，伦敦的大金条运不到纽约去交割，纽约期货和伦敦现货的价格一度裂开一大截，实物金条溢价飙升。那次侥幸没崩，但它露了底。
两种黄金，一场旧课的重演
看到这里，本书的主线又回来了。纸黄金的本质是什么？是又一次把黄金变成了"某个人的承诺"——变成了银行、清算所的负债。而这恰恰是黄金当年要逃开的东西（还记得第五章那句"黄金是唯一谁也不欠的资产"吗）。
于是世上其实有两种黄金：一种是你能攥在手里的真金，谁也不欠；一种是纸面上的黄金，是别人欠你的一句话。太平年月它们价格相同，看不出区别；可一旦危机来临，这两者的差别，就是一切。
那些在恐慌里挤破头要提实物的人，其实是在用真金白银重新学第五章那一课：承诺是会作废的，唯有那件谁也拿不走的东西才作数。纸黄金的世界越庞大，人们对"真正稀缺、无法被凭空多印的东西"就越渴望。而这份渴望，在这个时代催生了一个大胆的实验：既然真金难存、纸金易骗，能不能用数学，在电脑里造一种"谁也印不出多余的"新黄金？那，就是比特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