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之隔:法国与西班牙 书架

第 09 章 / 共 12 章

第九章 · 总统与自治区

法兰西:选出来的国王

一九五八年,法国差点打内战。第四共和国政府换得像走马灯(十二年换了二十多届),阿尔及利亚危机把军队逼到哗变边缘,伞兵占领了科西嘉。国会把赋权的电话打给了隐居多年的戴高乐。戴高乐的条件是:旧宪法不行,重新立一部。于是有了第五共和国——法国现行宪法,一九五八年十月生效,用到现在。

这部宪法的核心设计,一句话说透:造一个民主程序选出来的国王。总统由全民直选(一九六二年起),任期五年,权力清单长得让其他欧洲国家眼红:任命总理、解散国民议会、主持内阁会议、握有核武器按钮,宪法还专门留了一条「非常时期总统可全权处置」的紧急条款。议会对总统的制约有限——多数时候,议会多数党就是总统自己的党。

为什么法国人受得了这么大的总统权力?因为历史欠账。第三、第四共和国都是「议会独大」,结果是政府平均寿命不到一年,谁都干不成事。戴高乐的诊断是:法国这种国家,平时吵得凶,遇事必须有一个人说了算。这个诊断的底层,正是凡尔赛那条血脉:法国政治从来假设权力必须有一个明确的中心。国王没了,中心不能没。

中央集权也一并留了下来。法国一九八二年搞过放权改革,设了大区一级,但底子还是中央-省-市镇的垂直体系,全国三万六千个市镇的账都要跟巴黎算。精英更是如此:想治理法国,先考进巴黎的几所「大学校」(公务员最高层的摇篮国立行政学院,二〇二一年才改革改名),校友网络覆盖总统府、大企业和央行。法国人自己管这叫「巴黎与法国沙漠」——出了环城路,就是另一个国家。第七章说的同心圆城市,在政治上是同一张图。

西班牙:一杯人人有份的咖啡

西班牙现在的政治操作系统,是一九七八年宪法装的。佛朗哥一九七五年死后,胡安·卡洛斯国王和各党派谈出了一部妥协宪法,其中最天才也最麻烦的设计,是自治区体制(Estado de las Autonomías):全国划成十七个自治区加两个自治市,教育、医疗、治安大头都下放给自治区管。今天西班牙人看病、上学,打交道的主要不是马德里,是自己的自治区政府。

这套体制是怎么来的?初衷本来是「特事特办」:加泰罗尼亚和巴斯克有历史权利、有自己的语言(第五章),佛朗哥又压了它们三十六年,转型时得给个说法——让它们先自治。可安达卢西亚一看不干了:凭什么它们有我们没有?当时中央政府管地区事务的部长克拉维罗说了句名言:「咖啡大家一起喝」(café para todos)——要自治就都自治。于是特事特办变成了普惠制,十七个自治区全部上桌。

结果是西班牙成了「事实上的联邦,名义上的单一制」:自治区掌握全国一半的公共开支(比例高过德国),但宪法里找不到「联邦」两个字。而且自治程度并不均齐:巴斯克和纳瓦拉有自己的财政协定,自己收税、再跟马德里分成;加泰罗尼亚没有这个待遇——这个差别,是后来加泰罗尼亚闹独立的经济引信之一。

加泰罗尼亚危机:拼缝崩开的一瞬间

二〇一七年十月一日,加泰罗尼亚自治区政府不顾宪法法院禁令,强行举行独立公投,警察在投票站外与选民冲突的画面传遍世界。十月二十七日,自治区议会单方面宣布独立;同一天,马德里启动宪法第一百五十五条,解散自治政府、直接接管加泰罗尼亚。这是西班牙民主化以来最严重的宪政危机。

这场危机,用我们前面铺好的框架看,一点都不意外:它是第三章那条「拼缝」在一九七八年停火协议到期后的崩开。法国永远不会有这一章——不是因为法国没有布列塔尼,而是因为布列塔尼作为政治体早被锻没了(第五章),它连「宣布独立」的制度抓手都找不到。加泰罗尼亚有自己的议会、自己的警察、自己的语言电视台,它只差一步就是个国家。西班牙的放权给了它所有零件,然后指望它永远不组装。

两台发动机,各有抖动

对比一下两台政治发动机的工况:

但请注意一个反常的结论:西班牙人虽然天天骂自家政治,民主满意度调查里他们对「体制本身」的信心并不低——因为自治区体制同时是佛朗哥记忆的解药:把权力摊开,就是为了任何人再也无法把权力攥回一只拳头里。下一章我们会看到,连修高铁,两国都是同一对性格的延续:一个从中心画直线,一个给每个角落都接上。

一山之隔:法国与西班牙 · 王建硕
费曼式写法 · 由多个 AI 代理撰写与互相审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