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老师教的
上一章说,地理把法国和西班牙画上了两条岔路。但如果你把时间拨回两千年前,会发现一件反直觉的事:这两个国家最初跑的是同一套操作系统,而且装机装得比欧洲大多数地方都彻底。装机的人,是罗马。
罗马人进伊比利亚半岛很早——公元前二一八年,为了跟迦太基争夺西地中海,罗马军团就在今天的加泰罗尼亚登了陆。不过半岛人骨头硬,罗马花了整整两百年才把这块地方彻底打下来,是罗马征服史上耗时最长的工程之一。另一头,凯撒征服高卢(大体就是今天的法国)只用了八年(公元前五十八年到前五十一年),快得惊人。先记住这个细节:西班牙这片土地从一开始就更难被「摆平」,这个脾气后来一再发作。
但摆平之后,两边都被罗马化得透透的。罗马化不是派几个总督收税那么简单,它是一整套生活方式的移植:
- 语言。今天的法语和西班牙语,都是拉丁语在各地「方言化」两千年的结果。法语里的「水」(eau)和西语里的「水」(agua)长得不像,但往上数都是拉丁语的 aqua。一个巴黎人和一个马德里人今天互相听不懂,他们的祖先在罗马帝国晚期的集市上却能聊起来。
- 法律。两国都属于大陆法系——法律是写下来的成文法典,法官照着条文判案,而不是像英美那样主要靠判例积累。这个传统直接来自罗马法,后来拿破仑把它编成《民法典》,又反向影响了西班牙的立法。直到今天,两国的律师吵架,吵的都是同一套两千年前定下的概念。
- 城市。里昂(罗马时代的卢格杜努姆)、尼姆、萨拉戈萨(凯撒·奥古斯都的名字变的)、梅里达、塞维利亚……两国最老的一批城市全是罗马规划的,至今还留着水渠、剧场、竞技场。你今天在尼姆和梅里达看到的罗马遗迹,保存得好到能办演出。
- 宗教。罗马帝国晚期把基督教定为国教,高卢和伊比利亚都接了过去,后来都成了天主教的铁杆地盘。这一条的分量,后面很多章都会用到。
谁学得更像罗马
这里有个好玩的问题:两个学生,谁学得更像老师?
答案是西班牙,而且像得有点过分。罗马帝国中后期,最硬气的一批「罗马人」其实出自伊比利亚:哲学家塞内加是科尔多瓦人,诗人马提雅尔、卢坎是半岛人,连皇帝图拉真和哈德良——罗马「五贤帝」里的两位——都来自今天西班牙南部的同一个镇子。罗马老兵退役后大量安置在半岛,那里的拉丁语讲得又老又正。可以这么说:在罗马帝国晚期,伊比利亚比意大利很多地方都「更罗马」。
高卢也罗马化得很深,但差着一层:高卢地接北欧平原,罗马的边防压力一直在它身上,莱茵河对岸的日耳曼部落虎视眈眈。伊比利亚则藏在半岛尽头,山挡着、海围着,反而安安稳稳地「腌」进了罗马文化里。第一章说的地理差异,在这里第一次显灵:连通的高卢一直要分心应付外面,隔离的半岛得以闷头入味。
系统一样,补丁不同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法国和西班牙本该长成一对双胞胎。真正让两条路分开的,是罗马帝国崩溃之后,两边打上的「系统补丁」完全不同。
五世纪,日耳曼部落潮水般涌进帝国西半部。涌入高卢的是法兰克人——一支日耳曼部落,后来建立了法兰克王国,「法兰西」这个名字就是从「法兰克」来的。法兰克人带来的不是毁灭,而是一种新的上层结构:日耳曼式的国王、亲兵、习惯法,套在罗马的底子上。所以法国从基因里就是「罗马的底子 + 日耳曼的架子」。
涌入伊比利亚的先是西哥特人,也是日耳曼部落,剧本开头差不多。但七一一年,画风突变:一支穆斯林军队渡过直布罗陀海峡,几年之内拿下了大半个半岛。接下来是将近八百年的伊斯兰统治——这是整个西欧独一份的经历,法国没有,意大利没有,谁都没有。
打个比方:法国和西班牙装着同一套罗马操作系统。法国后来装了个「法兰克」补丁,系统界面变了,内核还是罗马的。西班牙先装了个小补丁,然后被整个格式化了一半、装上了另一套叫「伊斯兰」的系统,跑了八百年,又被原来的系统一点点抢回来。两台机器今天看着还是亲戚,脾气能一样吗?
那八百年是怎么过的,抢回来的过程又怎么塑造了西班牙的国家性格?法国那边没有这段经历,又是用什么方式把自己拼成一个国家的?这就是下一章「拼图与锻造」要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