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 1970 年的檄文
1970 年,美国女权运动内部,一个叫乔·弗里曼的活动家写了一篇檄文,标题就叫《无结构的暴政》(The Tyranny of Structurelessness)。背景是:当时的妇女解放小组为了反对男性世界的官僚层级,刻意不设立任何领导、任何职位、任何正式结构——人人平等,轮流发言。
结果弗里曼发现了一件黑色幽默的事:结构没了,权力没走。小组里照样有人说了算——通常是朋友最多、口才最好、和外界联系最紧密的那几个人。但因为没有正式职位,这些实际掌权者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别人也没法「罢免」一个不存在职位的人。正式层级至少有任命、有职责、有下台的说法;非正式层级什么都没有——它有权力的一切实质,没有权力的任何约束。
弗里曼写下了一句后来不断被验证的结论:「无结构」是不可能的,宣称无结构的组织,只是把权力推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游戏公司里看不见的那一层
四十年后在硅谷,同样的戏码在科技公司重演。最著名的案例是 Valve——做 Steam 平台和《半条命》的游戏公司。Valve 的员工手册是扁平化的圣经:没有经理,没有职位,员工自己决定做什么项目,桌子装着轮子,想加入哪个项目组就把桌子推过去。
但 2013 年,从 Valve 离职的工程师杰里·埃尔斯沃斯在播客里捅破了窗户纸。她说 Valve 内部存在「一层隐藏的管理层」——一群资深员工组成的非正式核心,实际掌握着招聘、解雇和项目生杀大权。「他们说是扁平的,」她说,「但那里有一层你看不见的结构,你得自己摸索出来谁是真正管事的人。」而她摸索的方式是被开除。
GitHub 的故事是另一个版本。这家公司在创立早期以「无经理」自豪,创始人公开宣称「经理是没有必要的」。2014 年,公司爆出联合创始人卷入的职场骚扰丑闻——调查之后,创始人们承认了一个痛苦的教训:没有经理,意味着没有人有职责去处理人的问题。骚扰投诉没有正式渠道,员工关系没人管,等问题大到藏不住,已经在公司文化里烂了一个洞。GitHub 随后建立了正式的管理层级。
影子层级比真层级坏在哪
把这两个案例和弗里曼的檄文放在一起,影子层级的账就清楚了。正式层级至少提供四样东西:
- 可见:组织架构图上写着谁管什么,不用猜;
- 可问责:出了事知道找谁,他顶着职位就得顶着责任;
- 可申诉:对他的决定不服,有他的上级可以找;
- 可更换:干得差可以换掉他,换掉的是职位不是人脉。
影子层级把这四样全部没收了。权力还在——它永远都在,组织不可能没有权力结构,就像水里不可能没有流场——但行使权力的人不挂牌、不述职、不负责。新人要花几个月才能摸索出「谁的话其实算数」,而这个摸索过程本身就是最贵的入职成本。更糟的是,影子权力通常流向「和创始人关系近的人」,于是扁平组织常常比科层组织更讲政治——科层的政治至少是明规则,影子的政治全是潜规则。
大白话:删掉组织架构图,删不掉权力,只删掉了对权力的约束。这就像一个国家废掉法院,然后说「我们这里没有司法成本」——纠纷还在,只是改成了私下解决。
层级总是长回来,问题只是以什么形态
现在可以回答全书开头那个问题了。如果层级真没用,为什么它总是长回来?因为层级的底层需求——压缩、翻译、缓冲、问责——不随口号消失。你砍掉正式的,它就以非正式的形态重建;而非正式层级是正式层级的劣质版本:同样集权,更不透明,更难问责。
但先别急着下结论说扁平必败。还有一个变量没算进来——一个 1970 年的弗里曼和 2013 年的 Valve 都没有的变量:AI。如果压缩、翻译这些活真的可以交给机器,扁平化的成本结构是不是被永久改写了?下一章,正面硬刚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