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五下午的通知
2022 年 10 月底,埃隆·马斯克抱着一个水槽走进 Twitter 总部大楼。几周之内,这家公司的员工从大约七千五百人减到不到两千人。被裁掉的不只是写代码和做产品的人——整个管理层级几乎被连根拔掉。有经理在Slack 上收到通知,要求他们用一页纸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答不上来的就回家。
几个月后,Meta 的扎克伯格宣布 2023 年是公司的「效率年」。他在公开信里写了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扁平的更快」(Flatter is faster)。Meta 取消了多层级管理,要求一部分经理重新回去写代码、做具体工作,变成「个人贡献者」——个人贡献者,英文叫 individual contributor,简称 IC,指不带团队、只靠自己双手产出的人。
如果说大公司动手还带着裁员的痛感,AI 创业公司则是从第一天起就干脆不长中层。Midjourney 做出全球用户量最大的 AI 绘画产品时,全职员工只有四十来人;一大批明星 AI 公司在融资额冲到几十亿美元时,组织结构图上仍然只有创始人和一群工程师。硅谷流行一句话:「最好的团队没有经理,只有做产品的人。」
一夜之间,「经理」这个角色好像成了上一个时代的遗物。
砍的到底是什么
这场运动有一个正式的名字:扁平化,flat management,意思是砍掉组织的中间层级,让信息从老板到干活的员工之间尽量直线到达,中间不设或少设「经理」这一站。
它的理由听起来非常正当,几乎无可反驳:
- 经理不直接产出,工资却是工程师的好几倍;
- 信息每经过一层转述就失真一次,像传话游戏;
- 层级越多,决策越慢——而现在的市场,慢就是死;
- 最了解问题的人是一线的人,把决策权给他们,组织自然更聪明。
翻译成大白话:既然中间人又贵又慢又添乱,为什么不把中间人删掉,让老板和干活的直接对话?
这个逻辑没有任何问题。真正的问题在别处。
这本书要追问的一件事
请注意一个事实:管理层级不是谁发明的,它是自己长出来的。
没有人坐在罗马的元老院里设计过「科长」这个职位。从罗马军团到东印度公司,从铁路公司到现代大企业,只要一个组织的人数超过某个规模,层级就会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己冒出来。它不是某个时代的审美偏好,而是反复独立出现的答案——就像鱼和鲸没有亲戚关系,却各自长出了流线型的身体。
所以,当一代 AI 公司宣布「我们不需要层级」时,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他们真的找到了新答案。AI 工具、工程师文化、新的协作方式,让层级的功能有了新的替代物,旧答案作废了。
第二种:他们只是暂时没遇到让层级必须出现的问题——而那个问题与规模、与增长的放缓强相关,它只会迟到,不会缺席。
这本书的赌注押在一个更微妙的判断上:扁平化很可能是一段弯路,但一段有价值的弯路。说它是弯路,因为砍掉层级省下的成本,会以另一种更隐蔽的形式收回来;说它有价值,因为它逼着我们回答一个一百年来没人认真回答的问题——经理到底提供了什么?哪些能删,哪些删了要还?
而「足够快的发展速度掩盖了问题」这句话,是全书的钥匙。增长就像飞机的高度:引擎出问题时,一万米高度上你感觉不到,你能靠滑翔飞很久;等到高度耗尽,才发现引擎早就熄火了。
我们先从一个被冤枉的人开始
要判断砍掉中层是对是错,得先知道中层到底在干什么。这件事比想象中难,因为中层干的活有个讨厌的特点:干得越好,越像什么都没干。下一章,我们给这个全世界最招恨的职位,做一次尸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