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 年 6 月 28 日，萨拉热窝街头两声枪响，奥匈帝国皇储遇刺。六个星期后，欧洲所有大国全部卷入战争。很多当时的人以为这会像十九世纪的战争一样，几个月打完，圣诞节前回家。结果打了四年多，死了一千多万士兵，四个帝国（俄罗斯、奥匈、奥斯曼、德意志）全部崩塌。
一架谁也停不下来的机器
第一次世界大战最恐怖的地方在于：几乎每个决策者都不想要它，却没有一个人能停下它。第十二章的两个遗产在这里合流成了灾难。其一，民族国家这台动员机器：各国都制定了精确的全国总动员时间表——铁路几时运兵、几天完成集结——一旦别国开始动员，本国慢一天就意味着战败，于是「谁先动员」的死亡赛跑一旦开始就不可逆。其二，均势游戏（第四章的古老原则）此时已经硬化成两大军事同盟：同盟国对协约国，局部冲突像短路一样瞬间传遍整个电网。
然后，第十一章的工业产能把这场战争变成了绞肉机：机关枪、重炮、铁丝网、毒气。1916 年索姆河战役第一天，英军伤亡近六万；凡尔登战役打了十个月，德法两军伤亡合计约七十万。将军们用拿破仑时代的战术，指挥着工业时代的火力，一代欧洲青年在战壕里被磨成了数字。
凡尔赛：一份种下下一场战争的合约
1919 年的《凡尔赛和约》把战争罪责和巨额赔款全部压给德国。战败的屈辱、赔款的愤怒，叠加 1929 年从美国开始的大萧条，把德国的中产阶级逼进了绝境。1933 年，希特勒通过合法选举上台——民族主义被这位煽动家提纯成了更毒的东西：种族主义。他许诺恢复民族荣光，手段是把一切问题归咎于犹太人等「内部敌人」。
1939 年德国入侵波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这一次，死亡的主体变成了平民：轰炸城市、种族灭绝、饥饿封锁。纳粹德国把工业化管理的全部技巧用于屠杀，用铁路、登记表和毒气室系统性地杀害了约六百万犹太人——这就是大屠杀（Holocaust），欧洲文明在自己心脏里挖出的最深的伤口。加上苏联卫国战争的尸山血海，欧洲在这场战争中死了四千万人上下。1945 年战争结束时，从斯大林格勒到诺曼底，欧洲的核心地带是一片废墟。
从世界中心到别人的前线
算一笔总账。1900 年，欧洲列强统治着地球表面的大半，伦敦是世界的金融中心，欧洲的外交官在会议上瓜分非洲；1945 年，欧洲被打成两半，东边归苏联驻军，西边靠美国马歇尔计划的援助重建——昔日的世界中心，变成了两个超级大国冷战的前线。随后三十年，殖民地纷纷独立，大英帝国、法兰西帝国相继解体。从全球霸主到需要别人保护，欧洲只用了两代人的时间。
大白话：民族主义提供了动员意志，工业化提供了杀伤产能，均势游戏提供了点火结构——三样欧洲自己最得意的发明，合起来差点把欧洲自己杀死。这本书开头问「为什么是欧洲」，到这里必须补上硬币的另一面：同一个配方既能造就辉煌，也能造成毁灭，只看你往里面灌注什么。
废墟上的选择
1945 年之后，西欧的知识分子和政治家面对一个清晰得残酷的问题：两千年里，统一欧洲和称霸欧洲的每一次尝试——查理曼、拿破仑、希特勒——都以战争和失败告终。既然武力统一这条路被反复证明通向废墟，剩下的选项只有一个：反着来。不统一领土，而是统一规则；不征服邻国，而是把和邻国的关系变成一笔谁也离不开谁的生意。
这个听起来天真到可笑的方案，就是今天的欧盟。最后一章，看它如何运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