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年,一件当时没多少人意识到其分量的事发生了:OpenAI 发布 GPT-3,展示了一个语言模型可以只看你给的几个例子,就学会完成你交给它的文字任务。同一时期,工程师们发现了一件更惊人的事——这个模型居然也会写代码。
接下来的节奏快得不像传统行业:2021 年,GitHub 推出 Copilot——一个住在你编辑器里的 AI 补全工具,由 OpenAI 的 Codex 模型驱动,你写下注释,它替你把代码续完;2022 年 11 月,ChatGPT 上线,两个月涌进一亿用户,其中一大半问题不是聊天,是「帮我写」「帮我改」「帮我看看为什么报错」;2023 年,GPT-4 通过模拟律师资格考试的消息传遍全网,而程序员们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它能读懂一整个项目的代码,回答「这段逻辑是谁写的、想干什么」。
为什么说这一次不一样?回到上一章的结论:过去四十年所有尝试都卡在同一个地方——「把需求精确化」这个翻译工作必须由人来完成,因为机器接不住模糊的人类意图。COBOL 给你英语语法,但作文得自己写。
大模型把这个前提拆掉了。它不是一个新语法、不是一个新框架、不是又一个「更友好的形式」。它做的事情是:把人类公开写出过的天文数字量级的代码和解释读进去,在内部形成了一张从「人话」到「代码」的映射网。你给它一句模糊的话——「帮我写个脚本,把这个文件夹里的发票按月份归类」——它能接住,因为它「见过」几万次类似的话对应什么样的代码。
大白话:以前每学一门语言,是你去考翻译证。这一次,是翻译自己找上门来了——而且它读过整个图书馆。
先看它吃掉的是哪一半
用第一章的两分法来验收。大模型带来的这些能力——写胶水代码、配环境、查报错、给陌生框架当说明书、把「这里应该有循环」补全成几十行实现——它们全部落在表面复杂度的领土上。它们没有一个在触碰「你的业务规则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
这正是布鲁克斯框架里「偶然困难清缴」的延续。从这个角度看,AI 不是什么颠覆者,它是抽象演化史的下一层中介。但有两个关键的不同,让它和历史上所有中介都不一样:
第一,它收的是意图,不是形式。以往每一层中介都发明一套新形式让你学:汇编的助记符、Fortran 的语句、框架的约定、云服务的控制台。大模型是第一个不要求你学它的形式的中介——它迁就你的形式。你用破碎的中文、用大白话、用一个糟糕的例子,它都接得住。中介史上第一次,过路费降成了零。
第二,它处理泄漏。还记得抽象泄漏定律吗?以前的翻译层 leaked,你就得亲自下潜。现在漏了怎么办?你把报错原样贴给它。HTTP 缓存头出了问题,它看一眼就告诉你该改哪一行;某个依赖装不上,它认得这个错误的「长相」。以前中介跑了,摊子是你的;现在这个中介帮你收拾烂摊子。
所以「这次不一样」的准确表述是:以前所有中介降低了表达成本,但保留了「必须由人精确化」的底线;大模型第一次把「精确化」这个劳动本身也接了过去。第二章末尾那个问题——能不能把翻译层整个绕过去——答案是可以:绕过去的办法不是找到更好的形式,而是让翻译者变得无处不在且不要钱。
但是,先别急着庆祝。请回忆第一章搬家故事的另一半:雇了搬家公司之后,「哪些东西值得带走」这个复杂度消失了吗?没有,它还在原地等你。下一章,我们给这个「不消失」找一个更严格的表述——一条守恒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