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专一」的人
华尔街的主流是专业化:股票基金经理一辈子看股票,债券经理一辈子看债券,大家各守一亩三分地,井水不犯河水。这是行业结构决定的——客户买你的基金,买的就是「股票敞口」,你拿客户的钱去买日元,客户要告你的。
德鲁肯米勒从第一天起就拒绝这种笼子。Duquesne 是一家宏观基金:股票、债券、外汇、大宗商品,哪里有机会去哪里,做多做空都行。他管这个叫「灵活性」,而且用得很理直气壮:「我热爱灵活性。」
为什么要横跨这么多市场?因为前面几章讲的整套方法——读央行、画十八个月后的画面、快速纠错——得出的结论经常没法用股票表达。举个例:如果你判断美联储要猛烈加息,最直接的表达不是卖股票(股票可能还涨半年),而是做空国债(加息几乎必然打压债券价格)。判断英国撑不住汇率,表达工具是卖英镑。判断经济过热,表达工具可能是买铜。每个宏观判断都有一个「最干净的表达工具」,而那个工具经常不在股市里。只会炒股的宏观交易员,像一个只会用锤子的工匠。
一个案例:柏林墙倒塌那天
1989 年 11 月,柏林墙倒了。全世界的头条都在讲「德国要背上重建东部的天文数字包袱」,经济学家的共识是:德国马克要完,赶紧跑。
德鲁肯米勒的推演链条方向相反:两德统一意味着东部将出现巨大的建设需求,需求过热会带来通胀压力,而德国央行——全世界最怕通胀的央行——必然用加息来回应;加息会吸引全球资本流入德国,马克不但不跌,还会涨。他在众人抛售时大举买入马克,赚了一大笔,这也是他刚加入索罗斯阵营不久的成名手笔之一。
注意这笔交易在哪完成:外汇市场。如果只许他买卖股票,这个判断一文不值。同一个洞见,换一个市场表达,就是从零到暴利的区别。
市场之间会互相告密
多市场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好处:别的市场是你的情报员。不同市场的交易员群体不一样、反应速度不一样,一个宏观变化往往先在某个市场露头。债券市场对利率最敏感,常常先于股市「嗅到」央行转向;大宗商品对真实需求最诚实,铜价走弱经常比经济数据早几个月报告工业在降温;外汇市场则实时直播着全球资本在用脚投票。
只盯一个市场的人,收到的是单一频道的信号;横跨多个市场的人,收到的是立体声。德鲁肯米勒说过,他的很多判断不是算出来的,是几个市场的价格行为互相印证出来的——债券、汇率、商品讲着同一个故事时,故事大概率是真的。
大白话:单市场的投资者像只看体温计判断病人,宏观交易员是体温和血压和血氧一起看。仪器越多,误诊越少——前提是你真的看得懂每台仪器。
工具箱的另一只手:做空
顺便说清楚一件事。做空(short),就是先借来别人的资产卖掉,等跌了再买回来还上,赚中间的差价——赌价格下跌赚钱。多数散户对做空有种道德上的别扭,觉得是「盼着别人倒霉」。德鲁肯米勒没有这层心理障碍:对他来说,做多和做空只是方向的两种表达,英镑之战就是一次做空。双向可用意味着一件事:他的工具箱里没有「无所事事」这个状态。熊市里多头基金经理只能干瞪眼,他可以把熊市本身变成机会。
但也正因为工具箱大,它对使用者的要求翻倍——每一件工具都能赚钱,也都能亏钱。这台机器全速运转时是什么样,我们看完了;下一章看它卡壳的时候:当情绪压过纪律,连德鲁肯米勒也会在六周里亏掉三十亿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