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6月3日，诺曼底登陆这部庞大的机器已经启动。从苏格兰到英格兰南海岸，几千艘船开始离港南下——去犹他海滩的部队航程最远，走得最早。几十万士兵被封在船上，登陆计划只许极少数人知道全图。此刻距离预定的D日6月5日，只剩三十几个小时。
就在这时，天开始变脸。
风暴预报来了
6月3日白天，斯塔格主持的会商里，三家团队罕见地意见一致——坏消息的一致：大西洋上一连串低气压正在加速东移，直奔英吉利海峡。6月5日那天，海峡风力可能达到6级，低云压顶，浪高超过登陆艇的承受极限。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6月5日登陆，船会在半路翻，轰炸机看不见目标，空降兵会被吹散。三条红线全破。
6月4日凌晨4点半，艾森豪威尔在朴次茅斯郊外的索斯威克别墅召开作战会议。这是一座爬满常春藤的19世纪老宅，会议就在图书室里开。斯塔格站在一群挂满将星的军人面前，把预报说了一遍：6月5日，不行。
凌晨四点三十分的争论
在座的反应很能说明各军种的性格。蒙哥马利——打地面战的——倾向于照常行动，他的理由是再等下去风险更大；海军司令拉姆齐最冷静也最具体：这种风浪，他的登陆艇没法放、没法收；空军那边的特德和利-马洛里态度明确：低云之下，轰炸机帮不上忙，而没有空中掩护的登陆等于自杀。
决定权在艾森豪威尔一个人手里。他没有多少犹豫的资本，却有一样必须立刻做的算术：推迟的指令一刻都不能拖——已经在海上的船队正按原计划驶向法国，每多耽误一小时，召回的难度就大一分，有些编队过了某个点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他下了令：推迟24小时，D日改为6月6日。
二十万人的急刹车
命令传出去，是人类战争史上罕见的一幕：一支已经开进海峡的舰队，集体掉头。
有的船队已经走了一夜，电报一封封追出去；有一支编队没收到召回令，海军派军舰全速追上去，硬是把它截了回来。几万人蜷缩在狭小颠簸的船舱里继续待命——登陆艇不是给人住的，晕船、潮湿、闷热，士气每过一小时都在掉。更要命的是秘密：知道计划的水手、士兵、码头工人几十万，机器一旦开动又停下，每多停一天，泄密的风险就大一分。
所以「推迟一天」不是一个轻松的技术操作。它烧掉了全部缓冲：窗口只剩6月6日和7日两天，再往后，就是6月19日那个没有月光的窗口，以及不可想象的政治与士气代价。
现在，压力全在气象学家身上
推迟的决定做完，所有人的目光回到斯塔格身上：那6月6日呢？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报「6日也不行」，等于宣判这次登陆要么再等两周、要么冒险硬闯；报「6日可以」，如果错了，就是几十万人的灾难，而且斯塔格要亲手签这个字。6月4日白天，三家电台的气象会商吵得空前激烈——美国人的相似法从老天气图里翻出乐观的先例，英国人的锋面分析仍然悲观。大屏幕上，一连串低气压正排着队扑向海峡，看不出任何理由会停。
但6月4日下午，资料里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在一连串低气压的缝隙里，似乎有一道高压脊正在大西洋上成形、东移。如果它走得够快、够远，那么6月5日深夜到6日白天，海峡上空可能出现一个24到36小时的喘息窗口——风会小下来，云会裂开缝，然后，下一个低气压接踵而至，天气重新恶化。
注意到这条缝隙并敢于押注它，是气象学；敢不敢拿几十万人的命押这条缝，是统帅的活。6月4日晚上9点半，图书室里的灯又亮了。那是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