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的结论是：游泳是减阻的游戏。但光会躲阻力还停在原地，你总得从哪儿弄到向前的推力。蝶泳的推力有两台发动机——腿和手臂。这一章先讲腿，因为蝶泳的腿是全泳姿里最特别的一台：它不「蹬」，它「摆」。
向海豚借的方案
先看一个事实：海豚游泳不用任何类似「划手」的动作。它的全部推进来自尾鳍的上下摆动——注意，是上下摆，不是左右摆。鱼的尾鳍是竖着的，左右摆；海豚的尾鳍（叫 fluke，即水平展开的那两片「尾巴叶子」）是横着的，上下摆。海豚是哺乳动物，脊椎继承的是陆地上「弓背—塌腰」的上下弯曲方向，于是它的整套游泳方案就长成了「身体上下波动」。
这个方案效率高得惊人。海豚的巡航速度和冲刺速度，按它的肌肉功率算本来是「不可能」的——这就是生物学史上著名的「格雷悖论」：1936 年动物学家詹姆斯·格雷（James Gray）估算，海豚的肌肉力量根本不足以解释它游那么快。后来半个世纪的流体力学研究给出的答案是：海豚的摆动推进效率极高，阻力又极低，账不是格雷那样算的。悖论的教训倒是留给了游泳运动员：摆动式推进，是被大自然优化了几千万年的高效方案。
1935 年西格「发明」海豚式打腿，本质就是把这套方案移植到人身上。人没有尾巴，但人有整条腿可以当尾巴用——前提是，你得学会像海豚一样「从躯干开始波动」，而不是像踩自行车一样「从膝盖开始蹬」。
波浪从胸口出发
正确的海豚式打腿，是一条从头（其实是胸口）滚到脚尖的波：
- 胸口微微下压，躯干启动一个弯曲；
- 弯曲传到髋部，大腿跟着下压；
- 再传到膝盖——膝盖的弯曲是被波浪「带出来」的，不是主动弯的；
- 最后传到脚踝和脚尖，脚像鞭梢一样「甩」出一记下打。
为什么非要从躯干开始？想想鞭子。甩鞭子时你动的只是鞭把，但波沿着鞭子越滚越快——因为鞭子越到末梢越细越轻，同样的能量集中在越来越小的质量上，速度就被放大了，鞭梢甚至可以突破音速（鞭子的「啪」声就是小型音爆）。人体的腿也是这个结构：躯干最重，大腿次之，小腿轻，脚最轻。从胸口启动的波，滚到脚尖时正好被放大成一记又快又狠的「鞭梢」；而如果从膝盖才开始动，等于抓住鞭子的中段甩——前面那截「放大器」被你浪费了。
大白话：海豚式打腿不是「用脚打水」，是「用整个身体荡秋千，脚只是秋千的尽头」。初学者最常见的问题——膝盖猛弯、小腿上下捣——就像拿一根棍子中间使劲抖，棍子两头都只是晃，出不来鞭梢那一下脆响。
脚蹼你自己就有
这套波的最后一段是脚。这里有个常被忽略的细节：脚的姿势要绷脚尖（脚背伸直、脚尖指向后方，芭蕾里叫绷脚），让整条腿到脚尖形成一片平滑的「蹼」。脚一勾起（所谓「锄头脚」），这片蹼就折断了——鞭梢变成了鞭梢上绑的一把锄头，迎流面积暴增，推进力归零还倒贴阻力。游泳运动员的踝关节柔韧性是练出来的，很多高手脚背可以绷到几乎和小腿成一条直线，这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波的最后一段不漏能量。
摆动推进凭什么高效
最后回到力学：一片上下摆动的「蹼」为什么能往前推？粗略地说，摆动的蹼在身后留下一串交替旋转的小涡——这串涡合起来相当于一股指向正后方的水流（行家叫它反卡门涡街：普通圆柱脱落的涡街把物体往后拽，而摆动尾鳍刻意造出方向相反的涡街，把水往后喷）。根据牛顿第三定律，水往后走，你就往前走。船用螺旋桨、鱼尾、海豚尾鳍、蜂鸟的翅膀，用的是同一类原理：不是把水「推开」，而是给身后制造一股持续向后的射流。
而且这种推进还有一个「甜区」：摆动的频率和幅度要配得上游速——摆太慢、幅度太小，蹼只是在原地拍水；摆太猛，能量又浪费在大幅度搅动上。海豚天生就游在这个甜区里，人得靠成千上万次打腿去找到它。这也是为什么蝶泳腿练到最后，教练看的不是你踢得多狠，而是你的节奏稳不稳。
大白话：把这一章压缩成三句话——腿并拢当尾巴；波从胸口起、膝盖不主动弯、脚尖绷直；追求的是身后一股稳定的向后的水流，不是水面上噼里啪啦的水花。水花越大，说明能量浪费在水面上的越多。
腿这台发动机讲完了。但蝶泳里腿有个古怪的拍子：手臂划一次，腿要踢两次，而且两次一大一小。为什么不是一划一踢？这要先弄清手臂这一划里发生了什么——下一章，解剖一次完整的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