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几章拆完了「哪些能力在贬值、哪些在升值」，你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但有个更基础的问题一直没正面回答：那台每天陪你写代码的 AI，到底该被你当成什么？
这个定位错了，后面全错。因为你怎么定位它，直接决定你把哪些活儿交给它、又对它交回来的东西信几分。我见过两种典型的错法，而且这两种错法的人，往往是同一个团队里坐对面的两个人。
坐对面的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躲着
第一个人把 AI 当神谕。它说什么是什么，生成的代码看都不细看就贴进去ï¼报错了也先假设是自己的问题。他嘴上说「AI 太强了」，其实是把自己的判断权整个交了出去。
第二个人把 AI 当威胁。他坚持一切手写，觉得用 AI 是「作弊」、是「以后就废了」，宁可花一下午自己敲一段 AI 三秒能给的样板代码，还很有道德优越感。
这两个人错得方向相反，但根子是同一个：他们都没搞清楚对面这东西的脾性——它到底强在哪、弱在哪、错了谁负责。盲信的人高估了它的可靠，抗拒的人高估了它的威胁。要把这事一次说清，我给你两个类比，钉死它是什么。
类比一ï¼一个极快、但没长性、不担责的实习生
想象你手下来了个实习生。他有几个特点ï¼你得同时记住ï¼少记一个就会栽跟头。
他极快，而且读过的书多到吓人。你让他写个正则表达式、翻译一段文档、把一个函数从 Python 改写成 Goï¼几秒钟就交活ï¼质量还常常不错。全世界的公开代码、文档、教程他都「看过」ï¼论见识广博ï¼你团队里没人比得过他。
但他对你的项目没有长期记忆。你上周跟他反复强调过「我们这个项目里日期一律用 UTC」ï¼这周开新对话ï¼他忘得干干净净ï¼又给你写了一段本地时区的代码。他记住的是「全世界一般怎么做」ï¼不是「你们家这摊事的来龙去脉」。他是个每天早上失忆一次的天才。
最要命的是ï¼他会一本正经地编。这里得给个正经的名字。
你问他一个他其实不知道的问题——比如某个库里有没有某个函数——他不会说「我不确定」ï¼而会流畅、自信、语气笃定地给你编一个看起来完全合理的答案ï¼函数名像模像样ï¼参数列表齐整ï¼连用法示例都给你写好了。只有一个问题ï¼那个函数根本不存在。这种现象有个专门的词。
幻觉ï¼指 AI 一本正经地给出看起来很合理、其实是错的答案。
关键不在于它「会错」——人也会错。关键在于它错得毫无破绽ï¼没有迟疑ï¼没有「我猜」ï¼没有心虚。它编造的东西和它说对的东西ï¼长得一模一样ï¼同样自信。所以你光看它的语气ï¼永远分辨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编的。
为什么会这样ï¼因为它本质上是在「续写最像样的下文」ï¼而不是在「查证事实」。一个不存在但名字很顺的函数ï¼和一个真实存在的函数ï¼在它眼里「像样」的程度差不多ï¼于是它就那么写出来了ï¼还写得理直气壮。
把上面几条并在一起ï¼你就得到一个精确的画像ï¼一个聪明绝顶、手脚极快、见多识广ï¼但会失忆、会自信地胡编、而且——错了不用他背锅的实习生。
最后这条「不背锅」是整个类比的落点。这个实习生给你的代码上了线ï¼出了事ï¼被老板叫去问话的是你ï¼不是他;半年后维护这坨烂摊子的是你ï¼不是他;客户投诉打到公司的时候ï¼他早已「失忆」不知去向。责任没法转嫁给一个不会挨骂的东西。正因为他不担责ï¼那个复核、把关、最后签字的人ï¼只能是你。
你不会让一个入职三天的实习生写的代码ï¼不看一眼就推到生产环境。对 AI 也一样——它写得再快再漂亮ï¼签字的那一笔ï¼永远得你自己落。
类比二ï¼一个放大器ï¼放大的是你本来的样子
实习生这个类比解释了它「靠不靠得住」ï¼但没解释一件更要紧的事ï¼同样一个 AIï¼为什么在有的人手里产出好东西ï¼在有的人手里产出灾难ï¼这就要第二个类比。
AI 是个放大器。它不给你注入你没有的东西ï¼它只是把你已经有的东西ï¼放大十倍。
放大器的意思是ï¼它本身不产生判断ï¼它是个倍率。你输入的东西是好的ï¼它放大成十倍的好;你输入的东西是糊的ï¼它放大成十倍的糊。它对好坏一视同仁ï¼照放不误。
一个判断力强的工程师ï¼心里清楚要什么、什么叫做对、坑在哪ï¼他用 AI 就像给一个好厨师配了十个手脚麻利的帮工ï¼备菜、切配、收拾ï¼全包了ï¼厨师腾出手来专心掌勺和尝味ï¼出品又快又好。
一个糊涂的人用同一个 AIï¼是另一番景象。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要什么ï¼把一个模糊的需求丢进去ï¼AI 顺着他的糊涂给他生成一大片代码——能跑ï¼看着还挺专业ï¼变量名规范、注释齐全、结构工整。他一看「哇好厉害」ï¼就一股脑贴进了项目。于是他用十倍的速度ï¼生产了十倍的垃圾。
这里藏着一个比「产量翻十倍」更阴险的陷阱ï¼值得单拎出来说。
AI 产出的垃圾ï¼是体面的垃圾。过去一个新手写的烂代码ï¼一眼就能看出烂ï¼命名混乱、缩进随意、逻辑打结ï¼老手扫一眼就知道有问题。但 AI 生成的烂代码不一样——它表面上每一处都很规整ï¼格式漂亮ï¼注释周到ï¼乍看和高手写的没区别。烂在骨子里ï¼架构选错了、边界情况没处理、性能有隐患、或者干脆解决的是个假问题。这种烂被一层体面的皮包着ï¼比露着马脚的烂更难被发现ï¼也更容易蒙混过关上线。放大器不光放大了你的产量ï¼还给你的错误穿上了西装。
所以放大器这个类比ï¼真正想说的是一句有点扎心的话ï¼它放大的不是「AI 的能力」ï¼是「你的判断力」。你的判断力是那个被乘的底数ï¼AI 是那个倍率。底数是正的ï¼乘出来是更大的正数;底数是负的ï¼乘出来是更大的负数。AI 越强ï¼这个乘法越剧烈ï¼底数的正负就越发决定你的结局。
把两个类比合起来ï¼你和它到底怎么分工
两个类比拼在一起ï¼协作的姿势就自己浮出来了ï¼不需要我灌鸡汤。
因为它是个会胡编、不担责的实习生ï¼所以凡是「对错要有人负责」的环节ï¼必须你亲自在场ï¼出判断、定方向、验收、签字担责ï¼这四件事没法外包。
因为它是个又快又不知疲倦的实习生ï¼所以凡是「铺开、试错、干重复活」的环节ï¼尽管交给它ï¼快速给出几个可选方案、把想法先铺成一版能跑的代码、翻译改写、写样板、补测试。这些活儿它干得比你快得多ï¼你抢着自己干反而是浪费。
用一句话把分工焊死ï¼
你负责「要什么」和「对不对」ï¼它负责「快点铺开给你看」。方向盘在你手里ï¼油门交给它。
回到开头那两个坐对面的人。跪着的那个ï¼是把方向盘也交了出去——让一个会失忆、会胡编的实习生替他决定项目往哪开ï¼迟早翻车。躲着的那个ï¼是连油门都不敢踩——放着一个十倍效率的帮手不用ï¼非要事事自己徒手来ï¼在一个人人都开上车的时代靠两条腿跑。
两种都不对。正确的姿势朴素得很ï¼你坐在方向盘后面ï¼清醒地知道要去哪、知道这个副驾驶靠谱在哪不靠谱在哪ï¼然后放心地让它帮你把油门踩到底。放大器最终放大的是什么ï¼不取决于放大器ï¼取决于坐在方向盘后面的那个人是谁、心里有没有数。
至于「怎么把你要去的地方、把路况和沿途的坑ï¼准确地说给这个副驾驶听」——那是一门单独的手艺ï¼下一章专门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