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暂时拿掉那排瓶子,你还能认出莫兰迪吗?先不要急着证明自己认得。换一个题材,正好检查我们喜欢的究竟是瓶子的外形,还是画面处理颜色、边缘和距离的方式。
这一章准备三个入口。它们不组成莫兰迪作品的完整地图,只让我们走出“灰瓶子”这一个房间。每件作品的馆方地址与编号都列在章末。
花并不总是轻盈的
先看1942年的《花》,卡门·提森收藏,编号CTB.1999.37。这张画里,花束占据上方相当大的部分,下方能看见有装饰的花瓶。深红褐与浅灰白的花瓣交错,背景也不鲜亮。它不像一束刚拆包装、每枝都清清楚楚的商品花。
先沿着整束花的外缘走一遍。瓶子画里的边缘相对集中、连续;这里的边缘被花瓣打散了。随后看花束内部,浅色笔触在深色之间出现,视线容易从一处亮色跳到另一处。你可以不认识花的品种,也先看见这种变化。
馆藏说明把这幅画放在以百日菊为对象、关注花朵逐渐变化的一组作品中。我们可以据此知道它的创作关联,却不必靠说明去强迫自己看见衰败。就这张图而言,你也可能先感觉到花束的密实、颜色的厚重,而不是时间流逝。
这提醒我们,“花一定象征生命短暂”只是现成解释之一。先看这束花如何占据画面,再读资料,会让解释有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风景不是放大的桌面
再看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的《风景》,馆方将年代标为1913年,编号299.1949。它是一张蚀刻版画,也就是通过腐蚀金属版形成图像凹槽,再上墨印到纸上的作品。能看到起伏的山、房屋,以及沿田地分布的小树形。这里没有油画中那种黄与蓝的相邻,主要靠线条和纸面的亮处区分区域。
蚀刻的基本步骤是:先在金属版上涂一层保护材料,用针划开需要线条的地方,再让腐蚀液在暴露处形成凹槽。印制时,凹槽留住油墨,在压力下把图像转到纸上。这里是简化说明,实际过程还包含清理、上墨和擦版等步骤。
目光先顺着上方的山脊横向移动,再往下看。下面的地块和线条不断改换方向,一些较亮的区域把密集线条隔开。我们此前在瓶子间寻找的“空处”,到了这里仍有用,只是不能直接把每座山当成一只大瓶子。
山的起伏、道路和地块带出较大范围的空间;桌面器物则让我们面对近处的相互遮挡。两者有相通的观看问题,也保留题材自身的差别。认出关联,不必抹去区别。
黑白也有许多层
第三件是美国国家美术馆收藏的1942年《静物》,编号1995.47.82,也是蚀刻版画。图像主体在一个圆形范围内,器物高低交错。前方左侧的容器有较亮的正面,中间与右侧有更密、更暗的线条区域,下部还能看到横向延伸的线。
因此我们眼前的黑线,不是油画被转换成黑白后的剩余。它们属于另一种制作过程。线条变密,区域往往显得更暗;纸的亮处夹在线之间,又使同一组线条可以组织出很多层次。你可以先选一个浅面和一个暗面,比较两处线条的疏密、交叉与方向。
把图像看小一点,线条容易合成深浅不同的块面;放大后,块面又分解为一根根线。媒介在这里指制作作品所用的材料和方式。换一种媒介,不只是换个颜色,它会改变画家能够怎样做,也改变我们需要怎样看。
把一种偏好拆成几个入口
你可能喜欢花胜过瓶子,因为那些断开的笔触更活;也可能偏爱版画,因为黑白让器物的前后更容易追踪。还有人喜欢风景,因为目光能沿山脊向远处走。偏好分开之后,“我喜不喜欢莫兰迪”便不再是一个必须一次回答的大问题。
可以只喜欢他的一部分作品。花、山和瓶子提供不同入口,油彩与印出的线条又提供不同看法。
这三件作品也让“安静”变得不那么单一。花瓣的笔触可以显得急促,山地的线条可以密集,圆形静物可以紧凑。画面没有大动作,不代表眼睛无事可做。接下来,我们把这些具体发现放回今天的生活,看看自己的心情能怎样参与,而不抢走作品本身。
作品与核对
《花》,1942,CTB.1999.37:https://www.museothyssen.org/en/collection/artists/morandi-giorgio/flowers
《风景》,1913,299.1949:https://www.moma.org/collection/works/66391
《静物》,1942,1995.47.82:https://www.nga.gov/artworks/93092-still-life
本章作品描述逐一对照馆方图像;花的系列关联据提森馆说明。各馆在线图像用于观看,不等于实际尺寸或原作色彩的完全还原。
蚀刻技法简述据苏格兰国家美术馆术语页:https://www.nationalgalleries.org/art-and-artists/glossary-terms/etch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