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界只由石头、齿轮和电流组成,知识会简单很多。你给一个力,物体按规律运动;你接通电路,电流按条件流动。可人不是这样。人会解释你的动作,会猜你的意图,会因为被测量而改变自己。
参数,大白话说,是模型里可以调的数字。服务器并发数、广告出价、库存阈值,都可以当参数。人当然也有可测量的一面:年龄、收入、点击、成绩、工时、消费频率。但人不只是这些数字的集合。
知识的危险,常常从一句话开始:“只要把人当成……”只要把员工当成资源,只要把学生当成分数,只要把用户当成流量,只要把老人当成负担。每个“只要”都让模型变干净,也让现实里的一部分人被擦掉。
人会回应你对他的定义
你把一个人当成可信任的合作者,他可能更愿意承担责任。你把他当成随时偷懒的成本项,他可能真的开始只做最低限度。你把学生当成会提问的人,他会慢慢练习表达;你把学生当成分数容器,他会学会猜标准答案。
自证预言,大白话说,就是你先相信一件事,然后你的做法把它慢慢变成真的。管理者相信员工不自觉,于是加监控、加打卡、加审批。员工感到不被信任,就少主动、多防御。最后管理者说:你看,他们果然不自觉。
对物体来说,标签只是标签。对人来说,标签可能变成笼子,也可能变成台阶。
这就是为什么理解人时需要敬畏。不是因为人神秘到不能研究,而是因为研究本身会参与现实。你设计的制度、说出口的话、放大的指标,都会进入人的自我理解和行为选择。
效率公式会漏掉尊严
很多系统喜欢效率,因为效率容易算。每小时处理多少单,每人每天服务多少客户,每分钟能送多少件货。效率指标当然重要。没有效率,资源会浪费,服务会变慢,组织会失去能力。
但效率公式经常漏掉一种东西:尊严。尊严不是虚词。它会影响人是否愿意配合、是否愿意说真话、是否愿意在没人看见时守住底线。一个流程如果让人长期感到被羞辱,它可能短期降低成本,长期制造对抗。
尊严,大白话说,是一个人觉得自己不是被随便摆弄的物件。它不是要求特殊待遇,而是要求基本的被看见、被解释、被允许说话。
比如医院为了提速,把患者压成一个个号码。流程更快了,但如果没人解释病情、没人听恐惧、没人给选择,患者就会用焦虑和不信任把效率还回去。再比如平台为了提升配送速度,把骑手的时间切得越来越薄。算法算得很准,但雨天、红灯、身体疲劳、路上的意外,并不会因为模型需要准时就消失。
社会不是实验室里的空桌面
工程实验喜欢控制变量。其他条件不变,只改一个因素,看结果如何。这是非常强大的方法。但社会里的变量很少乖乖不变。你改变一个规则,人的预期会变;人的预期变了,关系会变;关系变了,下一次规则执行的环境也变了。
控制变量,大白话说,就是为了看清一个因素的作用,尽量让别的因素先别动。它在实验室里很有用,在社会里也有参考价值,但不能假装世界会配合你把其他东西冻结。
所以,面对人和社会,敬畏不是反对数据,而是反对只剩数据。数据能告诉我们哪里异常、哪里拥堵、哪里可能不公平。可数据之后还要有人去问:这个数字怎么来的?谁没有被记录?谁为了适应这个数字改变了行为?谁承担了看不见的成本?
把人当参数,得到的是可计算的世界;记得人不是参数,才可能得到可居住的世界。
第五章给“比例感”加了一层人味:我们不只是面对复杂系统,还面对会感受、会解释、会反抗、会成长的人。下一章我们转向技术。技术是知识最耀眼的形态之一,也最容易让人相信:能做,就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