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我们把问题的地基——预设——拎了出来。这一章盯死其中最常见的一块:我凭什么从「我认识三个转行做刑辩的人」,一步跨到「那么多律师都转去做刑诉」?
三个人,是怎么变成「都」的
这一步跨越有个老名字。
以偏概全,就是用一小撮你手头正好有的例子,直接推出一个「普遍如此」的大结论——样本小得可怜,结论大得吓人。
我手里的样本是谁?一个从媒体转行的、一个从老师转行的,外加印象里零星几个。满打满算三五个人。我却用它们填满了「那么多律师」这个巨大的筐。问题不在这几个人不真实——他们千真万确存在;问题在于,我偷偷把「我身边的世界」当成了「整个世界」。
大脑为什么天生爱这么干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毛病,是人脑出厂自带的一条捷径。
可得性捷径(availability,心理学家卡尼曼总结的一种思维习惯),说的是:一件事在你脑子里越容易被想起来,你就越觉得它常见、它普遍。而什么东西最容易被想起来?你亲眼见过的、最近发生的、带情绪的、有故事的。
我那几个转行的朋友,个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饭桌上能讲出完整的故事。而那些「没转行、安安静静接着做民商事」的律师呢?他们没在我脑子里留下任何画面。于是我的大脑做了一道并不公平的加权:鲜活的样本,一个顶一百个;沉默的样本,直接当零。
说白了:你不是在统计世界,你是在统计「你记得住的世界」。而你记得住的那部分,早就被鲜活度、被你的经历、被谁更会讲故事,筛过一道了。拿这把歪尺子去量「普遍不普遍」,必然歪。
更隐蔽的一层:样本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比样本小更要命的,是样本偏。
我为什么偏偏认识这几个转行做刑辩的人?多半因为我自己混的圈子——媒体、教育——里,本来就容易碰上「半路出家转法律」的人。换句话说,我遇见谁,这件事本身就是被筛选过的,根本不是从全国律师里随机抽的。用一个被圈子筛过的样本去推全体律师,就像站在医院大厅里数人头,然后得出结论「现在人人都在生病」——你会在那儿,恰恰因为那里专门聚集生病的人。
这种「样本的来路本身就带着偏向」的毛病,叫选择偏差(selection bias)。它比样本小更坑,因为样本小你起码心里发虚,而样本偏的时候,你往往浑然不觉,还觉得自己见多识广。
三个土办法,开口前先过一遍
不必动用统计学,三个大白话问题就能拦下大半个坑:
- 分母是多少?——「那么多」是跟谁比?我说的是三个人除以我认识的几个转行者,还是三个人除以全国几十万律师?把分母逼出来,「很多」常常当场缩水成「几个」。
- 这些样本是怎么到我面前的?——是我随机撞见的,还是我的职业、我的圈子、算法推送替我挑好再端上来的?来路一旦有偏向,数量再多也不算数。
- 反面的人去哪了?——我见过几个「转了」的,那我见过几个「没转、接着做老本行」的?如果一个都想不起来,不是因为他们不存在,而是因为他们不吵不闹,没进我的视野。沉默的大多数,从不主动举手。
这三问里,第三问最值钱。以偏概全的人,眼里永远只有「发生了的案例」,从不去找「没发生的案例」。可一个说法代表不代表普遍,恰恰要靠那些没发生的、沉默的、你没注意到的部分来称重。
一个简单的改口
最省事的纠偏,是改口。把脱口而出的「律师都……」,老老实实换成「我认识的几个转行的人里,有几个……」。
就这么一改,那个假装成普遍规律的说法,立刻缩回它真实的尺寸——一条关于「我这几个熟人」的观察。观察当然可以继续问下去,但它别再冒充规律。规律得另外去查:查行业报告、查律协数据、查招聘趋势,而不是查我的饭局通讯录。
拆掉了「以偏概全」这块预设,下一块更狡猾的预设就露出来了——它藏在「为什么」这三个字里。下一章,我们把「为什么」拆开,看看它是怎么在你没察觉时,先替你认定了「确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