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结束时我们把三类孩子摆在一起：安全型的报警器「该响才响」，回避型的「响了也装没听见」，焦虑型的「响了就停不了」。这一章回答灵敏度的问题：焦虑型那档被调高的灵敏度，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先排除一个常见的误解。很多人一听「焦虑型依恋来自童年」，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冷漠、暴躁、不管孩子的妈妈。不是的。制造出焦虑型孩子的，往往不是「坏妈妈」，而是另一种更隐蔽的东西：一个时灵时不灵的补给站。
关键不是「好不好」，是「稳不稳」
安斯沃斯在巴尔的摩做过长期的入户观察，跟踪妈妈和婴儿一整年的日常互动。她发现焦虑型孩子的妈妈有一个共同点：不是不爱孩子，而是回应没有规律。孩子哭了，有时她马上抱起来温柔安抚，有时半天不理，有时抱是抱了、但脸上写着自己也一脑门官司。同一个信号，得到的结果是抽奖。
站在大人的立场，这太正常了——谁还没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但站在婴儿的立场，他面对的是一个统计学问题：「我的信号发射出去，补给到达的概率是多少？」而这个概率，直接决定了他该怎么调自己的报警器。
- 如果补给稳定到达（哭了就有人来）：信号一发就灵，那报警器不用太灵敏，小信号就够了——安全型。
- 如果补给稳定不到达（哭了也基本没人来）：发射信号纯属浪费能量，不如把灯掐了靠自己——回避型。
- 如果补给时来时不来：怎么办？答案是——把信号功率开到最大。小声哼唧可能没回应，那就放声大哭；哭一次没用，那就哭久一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这次是不是「灵」的那一次，所以每一次都要用尽全力。这就是焦虑型。
间歇性强化：老虎机原理
这里藏着全书最重要的一个心理学规律，叫间歇性强化——大白话：奖励不是每次都有，而是「偶尔有」，这种给法训练出来的行为最顽固。行为心理学家拿鸽子做过实验：每次啄按钮都掉食，鸽子啄得不紧不慢；从来不掉食，鸽子很快就不啄了；随机掉食，鸽子会疯狂地、停不下来地啄，哪怕后来一颗食都不掉了，它还要啄很久很久才放弃。老虎机让人上瘾，用的就是同一根电路。
不一致的照料，等于把婴儿放在一台老虎机前。妈妈时灵时不灵，孩子就被训练成了那台机器前最执着的玩家：不是他爱哭，是他的经验告诉他——「哭到最大声」是历史上唯一偶尔管用的策略。焦虑型不是「爱黏人」，是「被间歇性强化训练出来的高频信号发射器」。
这也解释了一个很反直觉的现象：为什么焦虑型的人长大以后很难「想开」？因为间歇性强化的行为本来就最难消退。如果对方每次都让你绝望，你反而早放弃了；恰恰是「偶尔给颗糖」，让你永远觉得「再坚持一下就有了」。第一章里那个翻聊天记录找线索的动作，本质上就是老虎机玩家在复盘：上次是连发七条之后他回了，那这次要不要连发七条？
别急着给妈妈定罪
讲到这必须踩一脚刹车，否则会滑向「原生家庭决定论」——那是粗糙而且不准确的。有三件事要说清楚：
第一，「不一致」往往有具体原因，不是品格问题。产后抑郁、生计压力、婚姻紧张、自己就没被好好照顾过的妈妈，都可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时灵时不灵」。她在能力范围内尽力了，但婴儿的统计学不管动机，只统计结果。理解机制是为了修理，不是为了追责。
第二，照料方式不是唯一变量。婴儿天生气质有差异（有的孩子天生对刺激更敏感），大规模数据分析显示，妈妈的回应质量和孩子的依恋类型之间是中等程度的相关，不是一一对应。同样的妈妈，可能养出不同类型的孩子；焦虑型也不是一张判决书。
第三，童年只是初始参数，不是终局。依恋类型一辈子都在被新经验更新——这正是第十章要讲的「可塑性」。
到这里，机器的来历清楚了：一台天生就有的报警器，在一个「补给时来时不来」的环境里，被间歇性强化调到了高灵敏档。但这还只解释了「为什么灵敏」，没解释「灵敏起来是什么样子」——警报一响，这台机器内部到底发生了哪些连锁反应？为什么安抚会失效？第四章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