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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立分析 · 数学 / 哲学 / 逻辑

中医:它是什么,
以及为什么很多时候人们觉得它有效

不捧不杀。把「有效」拆开,把「觉得有效」当成一个需要严肃解释的真实现象。

📐 概率与统计 🏛 科学哲学 🧩 因果与逻辑 📜 医学史

先说结论:三条互不冲突的判断

  1. 中医的解释理论(阴阳、五行、经络、气)没有通过现代科学检验,而且在结构上难以被检验。它不是「尚未被证实」的假说,而是很难被构造成可证伪命题的一类陈述。
  2. 它的药材库确实产出过救命药物,部分技术在少数适应症上有弱到中度证据。青蒿素、三氧化二砷治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都是真实的、可复现的、进入国际一线方案的成果。
  3. 「人们觉得它有效」有完整可解释的机制,不需要任何一方是傻子。疾病自然史 + 回归均值 + 安慰剂与语境效应 + 叙事偏差,四者叠加足以在零特异性疗效的前提下稳定生产出数亿人份的真实体验。

这三条能同时为真,关键在分层——「中医」不是一个命题,而是理论层、物质层、技术层、体验层四个各自独立的评估对象。归因不能跨层传递:青蒿素不为五行学说背书,经络在解剖上无对应也不证明某个方剂无效。

目录

  1. 中医是什么:一个前现代医学体系的画像
  2. 「有效」到底是什么意思(研究中)
  3. 为什么觉得它有效(上):不需要疗效也会好转
  4. 为什么觉得它有效(下):安慰剂、仪式与人心
  5. 把验证之筛真的筛一遍(研究中)
  6. 科学哲学审视:这是什么类型的知识(研究中)
  7. 普通人应该怎么想:一个可操作的决策框架
  8. 结语:为什么这个问题值得被认真对待
1

中医是什么:一个前现代医学体系的画像

医学史比较认识论

它不是一本书,而是两千年的层积

今天在诊室里被称为「中医」的东西,是一个持续叠加、内部并不自洽的传统。被列为「经典」的四部文本本身就跨越数百年。

文本成书年代(学界共识区间)说明
《黄帝内经》战国晚期至西汉后期,编成约公元前 1 世纪
学界有争议
非一人一时之作。Unschuld 认为其语言与观念形成于公元前 400 年—公元 260 年之间。今本《素问》经唐代王冰于 762 年重新编次并补入「七篇大论」
《难经》约东汉(公元 1—2 世纪),一说秦汉之际
学界有争议
托名秦越人(扁鹊),实为长期增补而成
《神农本草经》约东汉末(公元 2 世纪前后)托名神农,载药 365 种,分上中下三品
《伤寒杂病论》约公元 200—210 年张机(仲景)撰;原书散佚,经西晋王叔和整理,宋代分为《伤寒论》与《金匮要略》

此后的关键分歧点,恰恰不是「传承」而是互相否定。金元四大家:刘完素主「六气皆从火化」,用药寒凉;张从正主「邪去而正安」,重汗吐下攻邪;李杲主「内伤脾胃,百病由生」,重温补脾土;朱震亨主「阳常有余,阴常不足」,重滋阴。同一个病人交到四人手上,一个会泻火、一个会攻下、一个会温补、一个会滋阴——这不是四种流派的分工,而是四套彼此排斥的病因论。

明末吴有性《瘟疫论》(1642)提出疫病由「戾气」自口鼻而入,明确反对以《伤寒论》的辛温之法治温热病;清代叶桂立卫气营血辨证,吴瑭《温病条辨》(1813 年刊行)以三焦辨证系统化,与自称「经方派」的守《伤寒论》者在清末形成两大对峙阵营。传统内部也不认为「古人所说即定论」:清代王清任《医林改错》(1830)以刑场、乱葬岗所见遗体为据绘「亲见改正脏腑图」25 幅,公开指认前人脏腑记载有误。

理论框架:少数抽象范畴解释一切

横向对比:前现代医学体系的共同结构

中医古希腊—罗马四体液说印度阿育吠陀
基本范畴阴阳、五行、气、经络、脏腑四体液(血、黏液、黄胆、黑胆)+ 四性质(热冷干湿)三体液 tridosha(风、胆、痰)+ 五大元素
致病观阴阳失调、五行失衡、气滞血瘀、外邪内伤体液过盛或失衡(dyscrasia)三体液偏离个人本性(prakriti)
诊断法四诊八纲,重脉诊舌诊,归为证型问诊、望诊、验尿、脉搏、体质类型判定望诊、问诊、脉诊、体质分型
治疗手段方药、针灸、推拿、导引、食养放血、催吐、导泻、饮食摄生草药、油疗、五业排毒、饮食起居
权威来源《内经》《难经》《伤寒论》+ 师承希波克拉底文集、盖伦(约 129—216)《遮罗迦集》《妙闻集》
现代命运未消亡;1950 年代经国家力量重组为标准化建制并全球传播19 世纪被科学医学取代,作为医学理论消亡未消亡;印度政府建制化保留,2014 年 AYUSH 独立设部

四条共同结构:用少数抽象范畴解释所有疾病;以「平衡/整体」为健康定义;缺乏解剖生理层面的实证基础;知识合法性来自师承与权威文本而非可重复检验。

四体液说死了,中医为什么活着

四体液说的退场有明确的技术性节点:1830 年代 Pierre Charles Alexandre Louis 用「数值法」统计肺炎放血病人的结局,发现放血组并不更好;此后细胞病理学(Virchow,1858)与细菌学(Pasteur、Koch,1860—1880 年代)提供了替代性的疾病机制。理论被替换,实践随之萎缩。

中医的路径不同,差别在于它被卷入了政治

  1. 1929 年「废止中医案」。2 月南京国民政府卫生部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会议,14 名与会代表全部为西医背景。余云岫提出《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四项提案合并为《规定旧医登记案原则》。1929 年 3 月 17 日,15 省 242 个医药团体的代表在上海召开全国医药团体代表大会抗争(该日后被定为「国医节」),卫生部最终否认通过了废止决议。中医由此第一次以有组织的政治力量形态出现。
  2. 1950 年代的国家建构。这是 Kim Taylor 研究的核心:今天全球所称的 TCM,是 1950 年代在中国大陆被组织起来的一套现代标准化建制,「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这一英文名也是当时为对外表述而造。关键时间线:1951 年朱琏《新针灸学》出版,以巴甫洛夫高级神经活动学说解释针灸、淡化经络;1955 年 12 月中医研究院成立,同期开办第一届「西医离职学习中医研究班」(首批 76 人,1955—1966 年共培养 4700 余名「西学中」人员);1956 年 8 月国务院批准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设立四所六年制中医学院;1958 年 10 月毛泽东批示「中国医药学是一个伟大的宝库」;1958 年卫生部组织编写全国统一教材,1960 年出版第一版 17 门统编教材。
  3. 标准化留下的痕迹。经络穴位图的现代版本是协商产物而非古籍照录。WHO 1989 年在日内瓦通过国际标准针灸穴名(361 经穴);2008 年发布《WHO 西太平洋区针灸穴位定位标准》时,361 穴中有 92 个定位存在分歧,经七次非正式磋商和四次工作组会议,86 个达成一致,仍有 6 个未能统一。标准化的动因也很直接:不同医师实际取穴差异可达 25%。
必须拆开的三层

后续所有争论的混乱,几乎都来自把下面三层当成一件事:

  • (a) 物质层:中药材。与药理学同构,可验证性最高——成分可测、剂量可控、疗效与毒性可用临床试验检验。结论各药各异,不能整体打包判断。
  • (b) 操作层:针灸、推拿、拔罐等技术。可以做临床试验,但受安慰剂效应、盲法困难、操作者差异的强烈干扰,证据强度介于中间。
  • (c) 解释层:阴阳、五行、气、经络、证型。其命题多数不指向可独立测量的实体(如「三焦有名无形」),因此难以用实证方法直接检验。

证明某味药有效,不构成对五行学说的支持;指出经络在解剖上无对应结构,也不构成对某个方剂无效的证明。

第 1 章 关键来源
  1. Kim Taylor, Chinese Medicine in Early Communist China, 1945–1963: A Medicine of Revolution, Routledge, 2005
  2. Volker Scheid, Chinese Medicine in Contemporary China: Plurality and Synthesis,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02
  3. Elisabeth Hsu, The Transmission of Chinese Medicin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秘传/亲炙/标准化三种传承模式)
  4. Paul U. Unschuld, Huang Di Nei Jing Su We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3;Medicine in China: A History of Ideas, 1985
  5. WHO, WHO Standard Acupuncture Point Locations in the Western Pacific Region, 2008;书评见 Evid Based Complement Alternat Med, 2009 — PubMed 19204011
  6. WHO Scientific Group, "A standard international acupuncture nomenclature", 1989 — PMC2393122
  7. Arthur Yin Fan et al., "Dr. Lian Zhu: A Founder of Contemporary Acupuncture Medicine", Medical Acupuncture, 2023
  8.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医研究院和「老四所」中医学院成立始末》,2019
  9. 《中医「金元四大家」的建构与不同历史书写》,《医学与哲学》2022 年第 7 期
  10. 李宇铭《论「辨证论治」的本义》(任应秋 1955 年《中医杂志》)
  11. Alfredo Morabia, "Pierre-Charles-Alexandre Louis and the evaluation of bloodletting", J R Soc Med, 2006 — PMC1383766

不确定项:《难经》成书年代(东汉说与秦汉之际说并存);《神农本草经》具体成书时点;《遮罗迦集》早期文本层次年代(分歧极大);「金元四大家」名号最早出处(明代文献)。正文均已标注。

2

「有效」到底是什么意思

⏳ 本章研究进行中

将覆盖:五种互不等价的「有效」定义、RCT 每道设计环节各自排除哪种错误归因、GRADE 证据等级、效应量与 NNT、以及「辨证论治个体化能否用 RCT 检验」这一支持方最强论点的正反评估。

3

为什么人们觉得它有效(上):不需要任何疗效也会出现的「好转」

概率论统计学因果推断

一个反直觉的起点:无效疗法的命中率有多高

先做一道算术题。假设有一种完全没有药理作用的疗法——就当它是自来水。一个人在症状最重那天用了它,三天后或一周后自我评价「好转了」。这个事件的概率是多少?

答案不是接近 0,而是接近 0.70。核心事实是:门诊上最常见的病,绝大多数是自限性的。

病症时间窗自然缓解/好转比例来源
急性咽炎(对照组)3 天咽痛消失 40%;发热消退 85%Spinks, Cochrane 2021
急性咽炎7 天82% 完全无症状Spinks, Cochrane 2021
普通感冒(儿童)15 天90% 症状消失Thompson, BMJ 2013
急性咳嗽(成人)平均病程 17.8 天Ebell, Ann Fam Med 2013
急性支气管炎随访终点抗生素 vs 安慰剂「临床好转」无差异(RR 1.07,95% CI 0.99–1.15)Smith, Cochrane 2017
急性非特异性腰痛1 个月疼痛下降 58%,休工者 82% 复工Pengel, BMJ 2003
急性腰痛(0–100 分)基线 56 → 6 周 266 周内降幅 54%Kongsted, CMAJ 2024
肠易激综合征(IBS)药物试验安慰剂组应答率 37.5%(73 项 RCT,8364 人)Ford & Moayyedi, APT 2010
偏头痛急性发作服药后 2 小时安慰剂组疼痛缓解约 35%Macedo 2006;36 年综述 2025

急性腰痛「1 年内至少复发一次」的比例是 73%(Pengel 2003)——同一个人会反复进入「症状最重 → 求医 → 好转」的循环,为任何疗法提供近乎无限次的「成功案例」。

把表折算成命中率

取四类最常见的求医主诉,等权重平均「一周内自觉好转」的概率:急性咽炎 0.82、感冒/急性咳嗽约 0.80、急性腰痛约 0.75、功能性胃肠病 0.40。

P(好转 | 疗法完全无效) = (0.82 + 0.80 + 0.75 + 0.40) / 4 = 2.77 / 4 = 0.6925 ≈ 0.70

诚实标注:这个 0.70 是由上表推导的加权估计,不是某一篇文献的直接引用值。其中感冒 0.80 与急性腰痛 0.75 是从症状峰值日起算的建模估计。若只用文献直接值(急性咽炎 0.82 与 IBS 0.40 两端),区间为 0.40–0.82,中位仍落在 0.6 附近,不改变后文结论方向。

回归均值:一个纯数学的必然

自然史只解释了一部分。第二个机制更隐蔽,而且在任何有波动的指标上都无条件成立

模型与推导

设一次症状测量为 X = μ + T + ε,其中 μ 是长期均值,T 是这个人真实偏离均值的稳定成分,ε 是当天的波动与测量噪声,两者独立。两次测量的相关系数为

r = Corr(X₁, X₂) = σ²_T / (σ²_T + σ²_ε)

由二元正态的条件期望 E[X₂ | X₁ = x] = μ + r(x − μ),得期望变化量

E[X₂ − X₁ | X₁ = x] = −(1 − r)(x − μ)

只要 r < 1(即存在任何噪声),从一个偏离均值的点出发,下一次观测的期望值必然朝均值移动,幅度 = (1 − r) × 初值偏离量。数值示例:r = 0.5、初值高于均值 2 个标准差时,期望回归 = 0.5 × 2σ = 1.0σ。降了整整一个标准差,而治疗效应为零。

真实世界比这更糟,因为病人不是随机抽的,是自己筛出来的。人在症状超过某个阈值才去求医,所以样本满足条件 X₁ > c——这是极端值条件抽样。用截尾正态的逆米尔斯比率可以算出平均超出量:

求医阈值平均超出均值r = 0.5 时的期望好转
c = μ(比自己平时差)0.798σ0.399σ
c = μ + 1σ1.525σ0.762σ
c = μ + 2σ2.373σ1.187σ
折算到真实刻度

急性腰痛基线疼痛均值 56/100,标准差按典型试验取 σ ≈ 20。取 c = μ + 1σ、r = 0.5:0.762 × 20 = 15.2 分

而疼痛量表上的最小临床重要差异(MCID)通常在 10–15 分。单靠回归均值,就能制造出一次「有临床意义的改善」。病人不会怀疑,医生也不会怀疑。

时间 症状强度 长期均值 最难受 → 这天去看病 接下来好转 → 归功于治疗 没吃药的波峰,也一样会降下来
锯齿病程 + 极端值抽样:「在波峰用药、在波谷归功」不是运气,是系统性的

取一个具体模型算一遍:症状 S(t) = 50 + 25·sin(2πt/60) + ε,噪声 SD = 5,设 S > 70 才求医。总方差 = 25²/2 + 25 = 337.5,σ = 18.37;7 天间隔(相位推进 42°)的相关系数 r = 312.5·cos42°/337.5 = 0.688。求医时刻的条件期望是 79.4,一周后期望为 50 + 0.688 × 29.4 = 70.2。期望下降 9.2 分,治疗效应严格为零。

把三样东西分开:真安慰剂效应到底有多大

「自然史 + 回归均值」和「真正的安慰剂效应」经常被混为一谈。要分开它们,需要三臂设计:真药组 = 自然史 + 回归均值 + 安慰剂 + 特异性效应;安慰剂组 = 前三项;不治疗组 = 前两项。于是真安慰剂效应 = 安慰剂组 − 不治疗组

Hróbjartsson 与 Gøtzsche 把所有做过这两组对照的试验汇总(Cochrane 综述,158 项试验、10,525 名患者):连续型结局总体 SMD −0.23(95% CI −0.28 至 −0.17),疼痛 SMD −0.28。关键的异质性拆分是:针刺试验 SMD −0.68,而非针刺的疼痛试验 SMD −0.13(95% CI −0.28 至 +0.03,置信区间跨过 0,不显著)。2001 年 NEJM 版把 27 项疼痛试验的安慰剂镇痛折算为 100 mm 视觉模拟量表上的 6.5 mm——而疼痛 VAS 的 MCID 一般在 10–13 mm。真安慰剂效应的平均量级,低于患者能察觉为「有意义」的阈值。

急性腰痛 6 周内约 30 分改善的来源分解估计量级(0–100 疼痛分)占比
自然史≈ 15 分≈ 50%
回归均值≈ 15 分(0.762σ,σ = 20)≈ 50%
真安慰剂效应≈ 5.6 分(SMD 0.28 × 20)≈ 19%,与前两项部分重叠

病人体验到的三十分好转,绝大部分与「用了什么」无关。

贝叶斯计算:一次成功经验值多少

一次成功经验的信息量

设先验 P(有效) = 0.5(完全中立),若有效则 P(好转|有效) = 0.9,若无效则 P(好转|无效) = 0.7(来自上文推导)。

P(有效 | 好转) = 0.9×0.5 / (0.9×0.5 + 0.7×0.5) = 0.45 / 0.80 = 0.5625

似然比 LR = 0.9/0.7 = 1.2857一次成功的亲身经验,只把信念从 50% 推到 56.25%。

要达到 95% 确信(赔率 19)需要多少次?

n = ln(19) / ln(9/7) = 2.9444 / 0.2513 = 11.72 → 需要 12 次连续成功

复核:n = 11 时赔率 1.2857¹¹ = 15.87,后验 0.9407(未达标);n = 12 时赔率 20.41,后验 0.9533(达标)。

而一次失败的似然比是 0.1/0.3 = 1/3,|ln(1/3)| = 1.0986,除以一次成功的 0.2513 得 4.37——一次失败抵掉 4.37 次成功

一次「吃了就好」值多少?取决于这病会不会自己好 先验 50%,P(好转|有效)=0.9;横条 = 达到 95% 确信所需的连续成功次数 感冒 / 腰痛 / 功能性胃肠病 P(好转|无效)=0.70 似然比 1.29 需要 12 次连续成功 —— 而一次失败就抵掉 4.37 次成功 不会自愈的病(如需抗生素的感染) P(好转|无效)=0.30 似然比 3.0 3 次就够 同一个人、同样的诚实和观察力,证据密度差 4 倍——只因为病换了。 胰岛素治 1 型糖尿病几十例就足以说服所有人;而任何主要用于自限性、波动性、 主观症状的疗法,无论真假,都无法靠个人经验被区分开。这与聪明程度无关。
个人经验的证据价值与疾病自然史强相关——这是本章最锋利的结论
P(好转|无效)典型病种似然比达到 95% 所需连续成功次数
0.90极易自愈1.000永不可能
0.85感冒第 7 天1.058852
0.80急性咽炎1.12525
0.70门诊常见病加权平均1.285712
0.60波动性慢病1.5008
0.40IBS 样2.2504
0.30不自愈的病3.0003
0.10高致死疾病9.0002

抗生素治细菌性脑膜炎、胰岛素治 1 型糖尿病这类干预,几十例就足以让任何理性观察者确信——这也是为什么它们在没有 RCT 的年代就被迅速接受。反过来,一切主要用于自限性、波动性、主观症状类病症的疗法,无论真假都无法通过个人经验被区分:不是观察者不聪明,是这类问题的似然比在结构上就趋近于 1。

多次尝试:一年内「刚吃就好」的概率

一个人一年内为同一个波动性症状试了 10 种不同疗法。定义「刚吃就好」为 3 天内明显好转,单次概率取急性咽炎的 3 天缓解率 0.40:

P(至少 1 次) = 1 − 0.6¹⁰ = 1 − 0.00605 = 0.9940 (99.4%)

保守取 0.20:1 − 0.8¹⁰ = 89.3%;极保守取 0.10:1 − 0.9¹⁰ = 65.1%。即使把单次巧合率压到 10%,一年十次尝试也有 65% 概率至少撞上一次「神效」。而 p = 0.10 时,要 95% 概率至少撞一次只需 ln(0.05)/ln(0.9) ≈ 29 次尝试。

「神药故事」不是稀有事件,它是多重比较的必然产物。每个活得够久、试得够多的人,都会攒下至少一个。

幸存者偏差的定量版:口碑渠道的失真倍数

即使真实成功率是已知的,你听到的成功率也不是它——因为故事的传播是有选择的。设真实成功率 π,成功案例被讲述的概率 ps,失败案例被讲述的概率 pf,偏倚倍数 k = ps/pf,则故事池中的成功比例

q = πk / (πk + 1 − π)  代入 π = 0.30、k = 5:q = 1.5 / 2.2 = 0.6818

真实成功率 30%,听到的故事里 68.2% 是成功。而且失真有一个精确形式:真实赔率 0.4286,故事池赔率 2.1429,比值恰为 5.000 = k

口碑渠道把成功赔率精确放大 k 倍——不多不少

它不是「稍微乐观」,它是一个乘法算子。k = 10 时 30% 呈现为 81.1%;k = 20 时呈现为 89.6%。而 k = 5 的假设并不激进:治好了的人到处说,没治好的人换个医生继续试,很少回来公开更正。

本章收口

把两条线接起来。π = 0.30 意味着什么?上文算出,完全无效的疗法在自限性疾病上的命中率是 0.70——所以 π = 0.30 的疗法,成功率还低于「什么都不做」。而这样一个疗法,经由口碑渠道传到你耳朵里时,呈现为 68% 的成功率。

不需要任何真实疗效,只靠自限性疾病的自然史(0.70 基础命中率)+ 极端值抽样导致的回归均值(可制造 15 分的量表改善)+ 锯齿病程的采样时机(一周期望降 9.2 分)+ 多次尝试的多重比较(10 次里 99.4% 概率撞一次「神效」)+ 口碑渠道的 k 倍赔率放大(30% → 68%),就足以生成一个信心十足、案例充足、口口相传的「有效」疗法

这不是关于中医的结论。这是关于任何主要服务于自限性、波动性、主观症状类问题的疗法的结论——包括大量现代医学项目。

第 3 章 关键来源
  1. Spinks A, Glasziou PP, Del Mar CB. Antibiotics for treatment of sore throat in children and adults. Cochrane 2021;12:CD000023 — 链接
  2. Thompson M et al. Duration of symptoms of respiratory tract infections in children. BMJ 2013;347:f7027 — PubMed
  3. Ebell MH et al. How long does a cough last? Ann Fam Med 2013;11(1):5-13 — 链接
  4. Smith SM et al. Antibiotics for acute bronchitis. Cochrane 2017;6:CD000245
  5. Pengel LHM et al. Acute low back pain: systematic review of its prognosis. BMJ 2003;327:323 — PubMed
  6. Kongsted A et al. The clinical course of acute, subacute and persistent low back pain. CMAJ 2024;196(2):E29-E46 — PMC
  7. Ford AC, Moayyedi P. Factors affecting placebo response rate in IBS. Aliment Pharmacol Ther 2010;32(2):144-158 — PubMed
  8. Hróbjartsson A, Gøtzsche PC. Is the placebo powerless? NEJM 2001;344(21):1594-1602 — 链接
  9. Hróbjartsson A, Gøtzsche PC. Placebo interventions for all clinical conditions. Cochrane 2010;1:CD003974
  10. Barnett AG, van der Pols JC, Dobson AJ. Regression to the mean: what it is and how to deal with it. Int J Epidemiol 2005;34(1):215-220 — 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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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人们觉得它有效(下):安慰剂、仪式与人心的真实力量

身心问题试验设计谬误分析

安慰剂不是「心理作用」,它有可测量的神经化学基础

先纠正一个流行的误解:安慰剂效应不等于「病人在自欺」。它是一套真实的、可用药理手段阻断的生理过程。

关键边界:安慰剂改主观感受,不改客观病理

这是全章最要紧的一条线,而且有一个近乎完美的实验来划它。

同一批病人,同时测两件事:肺开了没有,人觉得好没有 Wechsler et al., NEJM 2011:46 名哮喘患者,双盲交叉,每人 12 次就诊轮完四种干预 客观指标 · FEV1 改善率 (第一秒用力呼气量,气道真的打开了多少) 20.1% 7.5% 7.3% 7.1% 这三个之间毫无差别 主观指标 · 患者自觉改善 (同一次就诊,病人自己怎么说) 三者打平(均 P<0.001 优于不干预) 明显低 (示意高度:原文只报告「三组间无显著差异」) 真药假吸入剂假针灸不干预 真药假吸入剂假针灸不干预 在病人的感受里,几根不刺进皮肤的假针和真正扩开了支气管的沙丁胺醇一样好——而气道还在闭合。
Wechsler et al., NEJM 2011:真药 vs 安慰剂吸入剂在 FEV1 上 P < 0.001,效应量 d = 1.48;三个非真药组彼此毫无差别

这个实验的意义无法被替代:它在同一批人、同一时间窗内,把「感觉好转」与「生理好转」清清楚楚地劈成了两半。对哮喘而言这甚至是危险的——患者觉得没事了,气道其实还在闭合。

与之呼应的是 Hróbjartsson 与 Gøtzsche 的大规模系统评价:安慰剂对绝大多数疾病没有临床上重要的效应,例外是自报疼痛及其他连续型主观结局。他们同时指出,文献中大量所谓「安慰剂效应」其实是疾病自然史 + 回归均值 + 报告偏差的混合物——因为多数研究缺少「不治疗」这条基线臂。这一批评必须如实呈现:它并不否认安慰剂镇痛真实存在(纳洛酮与 PET 证据是硬的),但它对「安慰剂效应有多大」的通俗估计做了大幅缩水。

所以边界可以写得很干脆:安慰剂机制对疼痛、恶心、疲劳、瘙痒、呼吸困难、腹胀、失眠、情绪这类以主观体验为核心的症状有真实作用,对部分自主神经与内分泌指标也有;但它不缩小肿瘤、不降低病毒载量、不接骨、不改变生存期

「安慰剂增强器」:把安慰剂效应做大的已知因子

Kaptchuk 等(BMJ 2008)把 262 名 IBS 患者随机分三组:等待名单组;假针灸 + 一次 5 分钟以内公事公办接触的「有限互动组」;同样假针灸 + 约 45 分钟温暖支持式医患关系的「增强互动组」。「获得充分缓解」比例:等待 28%,有限互动 44%,增强互动 62%(趋势检验 P < 0.001)。三组用的是同一根假针,唯一变化的是人怎么被对待。安慰剂的各个成分可以像剂量递增那样叠加,而医患关系是其中最稳健的那个成分。

已被证据支持的增强因子文献锚点中医就诊中的对应形式
长时间、共情式的问诊Kaptchuk BMJ 2008(28% → 44% → 62%)一诊问遍睡眠、饮食、二便、情绪、月经、工作压力;老中医「聊半小时」
身体接触与操作Kaptchuk BMJ 2006:假器械疼痛下降斜率 −0.33 vs 安慰剂药片 −0.15(P = 0.0001)把脉(双手三指、静默数十秒)、看舌、推拿、艾灸、拔罐
有侵入感、有感觉反馈的仪式Wechsler NEJM 2011(假针主观效果 = 真药)针刺的「得气」(酸麻重胀)、拔罐留痕、汤药苦口
个体化的、专属于我的解释Kaptchuk 2008 增强互动组含个体化叙事「你这是肝气郁结兼脾虚湿盛」——一人一方,隔诊改方
治疗者的确信与热情Chen et al., Nat Hum Behav 2019:医生信念经微表情传递,患者皮电与面部表情随之变化「吃三副就见效」式的笃定;家族传承/名医光环
复杂、需付出成本的服药流程条件化学习(Ader & Cohen 1975)+ 努力正当化煎药(浸泡、武火文火、两煎混合)、按时辰服、忌口清单
高价格与稀缺性Waber et al., JAMA 2008:同一颗安慰剂,标价 2.50 美元缓解 80.5%,打折到 0.10 美元缓解 56.1%(P = 0.03)名贵药材(虫草、阿胶、野山参)、限号名医、加号难求

假针灸研究:读懂针灸证据的钥匙

假针灸对照试验的典型格局是:真针 ≈ 假针 > 不治疗/常规护理

公平呈现反方:Vickers 等的个体病人数据 meta 分析

针灸试验者协作组做了方法学级别最高的一批分析(Arch Intern Med 2012,29 项 RCT、17,922 人;J Pain 2018 更新至 39 项、20,827 人)。真针 vs 假针的标准化效应量:背颈痛 0.23(95% CI 0.13–0.33)、骨关节炎 0.16、慢性头痛 0.15。真针 vs 无针灸对照:背颈痛 0.55、骨关节炎 0.57、慢性头痛 0.42。2018 年版结论是效应随时间保持(12 个月衰减不超过 15%),且「针灸的效果不能仅用安慰剂效应来解释」。

如何诚实解读:真针相对假针确实有一个小但统计显著的优势(约 0.15–0.23 SD,在 0–100 疼痛量表上大致相当于 5 分上下,低于通常认定的最小临床重要差异);而真针相对「不扎」的优势(0.4–0.6 SD)大约是前者的 3 倍。也就是说,针灸带来的临床获益是真的,但其中绝大部分不来自「经络—穴位」这套解释,而来自治疗情境本身。同时也要承认另一种可能:所谓「假针」(浅刺、非穴位刺)在生理上未必真是惰性的,这会系统性压低真假之间的差值——这是该领域公认的方法学困境,而它对双方都成立。

解释框架本身就是疗效

这是中医存续最真实的土壤之一,必须如实写。

现代医学在功能性、躯体化症状面前长期尴尬。Kroenke 与 Mangelsdorff(Am J Med 1989)回顾内科门诊 1000 名患者的 567 例新发常见症状(胸痛、乏力、头晕、头痛、腰背痛、气短、失眠、腹痛、麻木等),尽管三分之二以上做了诊断性检查,最终能证明器质性病因的只有 16%。Steinbrecher 等(2011)在德国基层医疗发现,医学无法解释的症状占全部所报症状的约三分之二(常被引用的「约三分之一」是就诊主诉层面的保守估计,两者尺度不同)。

更要紧的是:检查正常不能安慰人。Rolfe 与 Burton(JAMA Intern Med 2013)系统评价 14 项 RCT、3828 名受试者,针对严重疾病预测概率低的症状做诊断性检查,结果在焦虑、症状本身和疾病担忧上都没有显著降低。「你的检查一切正常」这句话,对一个每天真实地感到疲惫、腹胀、心慌的人来说,往往被听成「你没病,是你想太多」——它同时否认了症状与人格。

中医的解释框架恰好补上这个空缺。「肝气郁结」「湿气重」「脾虚」「上火」这套语言提供了三样东西:一个可理解的因果故事(你的难受有名字、有机制)、一套可操作的行动方案(喝这个、忌那个、按时辰、艾灸这里),以及最关键的——一个不羞辱人的位置(问题在「气」和「湿」,不在你是个懦弱或神经质的人)。而且它还有一个特殊优势:这类标签是可逆的、去道德化的——「湿气重」可以调回来,不是终身诊断,也不是精神科转诊。

只靠安慰剂起效,算「有效」吗

这里需要做真正的概念区分,不能一句「那也是有效」或「那就是骗人」打发。

第一,区分「疗法有效」与「就诊有效」。GERAC 腰痛的数字可以两读:从患者角度,假针组 44.2% 好转 vs 常规治疗 27.4%,去看那个针灸师这件事是有效的;从理论正确性角度,真假之差 3.4%、P = 0.39,经络学说没有被这个试验支持。两个结论同时为真,不矛盾。混淆之处在于日常语言里的「有效」打包了三层含义:症状改善了(结果层)、这个疗法比不治疗好(比较层)、它起效的机制如其自称(解释层)。中医在第一层常常成立,第二层部分成立,第三层基本不成立。把三层拆开,很多无谓的争论就消失了。

第二,伦理落点是知情同意。如果获益主要来自仪式与关系,而患者付的是「名贵药材」的钱、承担的是药物性肝损伤与延误诊断的风险,那么问题就不再是「有没有效」,而是这份获益的定价与风险披露是否诚实

第三,开放标签安慰剂:欺骗不是必要条件。Kaptchuk 等(PLoS ONE 2010)在 IBS 上做了一件反直觉的事——明确告诉患者「这是惰性物质,像糖片一样,但临床研究显示它能通过身心自愈过程显著改善症状」。80 名患者随机分为开放标签安慰剂组与匹配医患互动的不服药对照组,3 周后充分缓解率 59% vs 35%。Carvalho 等(Pain 2016)在慢性腰痛上复制:常规治疗之上加 3 周开放标签安慰剂,复合疼痛评分下降 1.5 分 vs 常规治疗组 0.2 分。近年更有研究显示开放标签安慰剂的镇痛同样可被纳洛酮阻断Pain 2022),说明它调动的是同一套内源性阿片机制。

这对伦理格局的改写是根本性的:既然明说「这是安慰剂」仍然有效,那么欺骗就不是安慰剂效应的必要条件。这堵死了「为了病人好只能骗他」这条辩护路径,也提供了一个诚实的出路——把仪式、关系、时间当作已知的、可公开承认的活性成分来使用,而不必依附于「经络运行气血」的实体主张。

后此谬误与确认偏误:这不是愚昧,是默认配置

后此谬误(post hoc ergo propter hoc)的逻辑结构是:A 先于 B 发生,故 A 导致 B。它在医疗场景里格外致命,因为求医这个行为本身发生在症状最重的时刻——而绝大多数常见病本身就是自限的、围绕均值波动的。喝药后好转,与不喝药也会好转,在单个个案中根本无法区分。样本量再大,也长不出对照组来。

确认偏误则负责让证据库变形:命中被反复讲述、被编码为故事(「我那个咳嗽三个月,喝了七副就好了」),落空被归因于其他原因(体质特殊、忌口没做到、吃得太晚),或者干脆被遗忘。每个人的经验记忆都是一个经过筛选的高疗效数据集。

但这里必须给人类认知一个公道的评价:这不是愚昧,而是在稀疏信号环境中被自然选择校准出来的适应性策略。Foster 与 Kokko(Proc R Soc B 2009)用一个简洁模型证明:只要偶然一次正确的因果判断带来足够大的适应度收益,自然选择就会青睐「频繁出错」的关联策略,迷信式行为是一切生物适应性行为的必然副产品。用贝叶斯语言说:当真因果的先验概率很低、观测次数很少、而漏掉真因果的代价(死)远高于误认因果的代价(白喝一碗汤)时,把先验拉向「宁可信其有」是最优的。

正确的姿态

不是嘲笑病人轻信,而是承认:随机、对照、盲法,是人类为了绕过自己这套默认配置而发明的假肢。它并不比直觉更「自然」,它只是更管用。中医传统缺的不是智慧、经验或观察力——它缺的是这根假肢。

第 4 章 关键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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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Amanzio M, Benedetti F. Neuropharmacological dissection of placebo analgesia. J Neurosci 1999;19(1):484-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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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Haake M et al. German Acupuncture Trials (GERAC) for chronic low back pain. Arch Intern Med 2007;167(17):1892-8
  12. Cherkin DC et al. A randomized trial comparing acupuncture, simulated acupuncture, and usual care. Arch Intern Med 2009;169(9):858-66
  13. Vickers AJ et al. Acupuncture for chronic pain: individual patient data meta-analysis. Arch Intern Med 2012;172(19):1444-53;更新版 J Pain 2018;19(5):455-474
  14. Kaptchuk TJ et al. Placebos without deception: RCT in IBS. PLoS ONE 2010;5(12):e155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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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Foster KR, Kokko H. The evolution of superstitious and superstition-like behaviour. Proc R Soc B 2009;276: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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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验证之筛真的筛一遍:通过的、没通过的、有害的

证据等级统计功效研发史归因分析

通过了筛子的:三个真案例,和它们真正验证了什么

青蒿素:一次对「水煎」的否定

屠呦呦团队 1969 年接手 523 任务,先做文献筛查,从两千余首方剂中整理出 640 首候选,对 100 余种植物提取物做鼠疟筛选。黄花蒿最初显示约 68% 抑制率,但复现极不稳定,波动在 12%–40% 之间。

转折点是《肘后备急方》里葛洪那句「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这句话给出的信息不是「青蒿治疟」——那是当时已在筛的假设;它给出的是「不煎」。屠呦呦据此判断高温破坏了有效成分,把乙醇(沸点 78 ℃)换成乙醚(沸点 35 ℃)做低温萃取。

它验证的到底是什么

青蒿素的成功证明了两件事:中国的本草文献是一份规模庞大、经过千年粗筛的天然产物化合物线索库;而且其中记载的制备工艺细节(冷渍而非煎煮)可能编码了真实的物理化学信息。

它没有验证阴阳、五行、六经辨证或归经理论——整个研发流程是「筛选 → 提取 → 纯化 → 定结构 → 动物模型 → 临床」,是彻头彻尾的现代药理学流程。屠呦呦本人在诺奖演讲中把这条路径称为 a gift from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to the world——措辞是 gift(礼物/线索),不是 proof(证明)。

三氧化二砷:从「以毒攻毒」到分子机制

1970 年代,哈尔滨医科大学张亭栋团队从民间「癌灵注射液」(含砒霜、轻粉)出发,做了一件关键的还原工作:判定复方中真正起效的是单一成分三氧化二砷(As₂O₃),且靶病种是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1990 年代上海血研所(王振义、陈竺、陈赛娟)接续,1997 与 1999 年在《Blood》发表临床与分子监测数据。

ATRA(全反式维甲酸)与 ATO 联用后,APL 五年总生存率从 < 35% 升至 > 90%。必须注明:这个跃升是两者共同贡献,不能单独归给砒霜;而 ATRA 本身来自维生素 A 代谢研究,与中医无关。

药物来源药材分离/上市验证的是什么
青蒿素黄花蒿1972 分离;2015 诺奖化合物库 + 工艺线索
三氧化二砷砒石(砒霜)1970s;Blood 1997/1999复方降维为单体
麻黄素 ephedrine麻黄1885,长井长义分离;1920s 陈克恢再发现生物碱化学
小檗碱 berberine黄连、黄柏抗菌/抗腹泻,近年降糖研究单体药理
雷公藤多苷雷公藤中国上市,免疫抑制同时也是肝毒性/生殖毒性代表
双环醇 bicyclol五味子丙素衍生化中国 1 类新药,抗肝炎天然产物改造,非原药

全球对照——这不是中医独有的模式:柳树皮 → 水杨苷 → 阿司匹林(1899);金鸡纳树皮 → 奎宁(1820);洋地黄 → 地高辛(Withering, 1785);短叶红豆杉 → 紫杉醇(1971)。四条路径的方法论与青蒿素完全同构:民族植物学提供线索,化学与临床试验做裁决。

一个对称的检验

把青蒿素说成「中医理论的胜利」,逻辑上等价于把奎宁说成「秘鲁萨满宇宙观的胜利」

证据的中间地带:针灸的适应症分层

这是全文最难写的一节,因为它既不是零,也远不是宣传所称的那样。Vickers 等 2012 年的个体患者数据荟萃(29 项 RCT,n = 17,922)给出的效应量是:相对假针灸,腰颈痛 0.23 SD(95% CI 0.13–0.33)、骨关节炎 0.16、慢性头痛 0.15。三个数都统计显著、临床意义微弱。相对常规护理则大得多——而这个差值本身就是期望效应与仪式效应的量化。

适应症证据等级关键数字来源
慢性原发性疼痛NICE 推荐 consider
(限 ≤ 5 次、≤ 5 小时专业时间)
短期(≤ 3 个月)疼痛与生活质量改善且具成本效益;长期是否维持不明,不推荐重复疗程NICE NG193, 2021
慢性非特异性腰痛vs 假针灸:低质量
vs 不治疗:中等质量
vs 假针灸 −9.22 分/VAS 0–100(未达临床重要阈值);vs 不治疗 −20.32 分(达阈值)Mu J et al., Cochrane CD013814, 2020(33 试验,8,270 人)
急性与慢性腰痛ACP 一线非药物选项之一,中等质量疼痛中等效应,功能无至中等Qaseem A et al., Ann Intern Med 2017
发作性偏头痛预防中等质量加于常规治疗:41/100 人头痛频率减半 vs 常规治疗 17/100;与氟桂利嗪/美托洛尔「至少非劣」Linde K et al., Cochrane CD001218.pub3, 2016(22 试验,4,985 人)
紧张性头痛预防中等质量48/100 vs 常规护理 17/100Linde K et al., Cochrane CD007587.pub2, 2016
膝/外周关节骨关节炎相对假针灸差异「临床不相关」见上文 0.16 SDManheimer E et al., Cochrane 2010
术后恶心呕吐(PC6)呕吐有中等效应,对恶心存在研究局限与异质性Lee A et al., Cochrane CD003281.pub4, 2015
化疗后恶心呕吐该 Cochrane 综述已于 2014 年撤回(因过期)撤回前:11 研究 n = 1,247,合并 RR 0.82(0.69–0.99);电针对急性呕吐 RR 0.76;对恶心严重度无效Ezzo J et al., CD002285(撤回记录 PMID 25412832)

这张表的读法:针灸在「慢性疼痛的主观评分」和「呕吐反射」上有可复现的小到中等效应;在这两个域之外(戒烟、减肥、不孕、中风康复、内科杂病),证据要么阴性要么质量太低。任何把针灸包装成「治百病」的宣传,都超出了上表的边界。

发表偏倚:一个国别数字

Vickers、Goyal、Harland、Rees(Control Clin Trials 1998)做了两轮独立筛查:针灸对照试验从 1,085 篇摘要中纳入 252 篇;其他干预从 1,100 篇中纳入 405 篇。按第一作者所在国统计「结论支持试验治疗有效」的比例:

两条旁证说明这个格局的成因。Tang、Zhan、Ernst(BMJ 1999)在 28 种中国期刊中检出 2,938 项 RCT:盲法仅用于 15%;随机化方法描述常不恰当;从未提及意向性分析;过半未报告基线特征或不良反应。他们对 49 项针灸治疗中风的试验做漏斗图,确认了阳性试验的选择性发表

Wu、Li、Bian 等(Trials 2009)做得更狠:1994—2005 年、20 种常见病、CNKI 检出自称 RCT 共 3,137 项,由 21 名调查员电话访谈原作者,可访谈到 2,235 项,其中真正符合随机化方法者仅 207 项 = 6.8%(95% CI 5.9–7.7)。

这一条必须讲全

Wu 2009 的分层结果是:中医 7.3%、常规医学 6.4%两者无统计学差异

所以这不是「中医特有的造假」,而是当时中国临床研究方法学的普遍状况。把它写成中医的独特罪状不诚实,把它当成可以忽略的小瑕疵同样不诚实。它的后果是:一个由这些文献构成的证据池,先验上就不可信。

没通过的,和有害的

成分载体流行病学证据(精确数字)来源
马兜铃酸广防己、关木通、天仙藤、细辛等 比利时 1990—92 减肥丸事件:> 100 例患者,Stephania tetrandra 被误替为 Aristolochia fangchi → 快速进展性间质性肾纤维化、终末期肾病,后续出现尿路上皮癌 Vanherweghem, Lancet 1993;Nortier, NEJM 2000;342:1686
同上台湾 台湾上尿路尿路上皮癌与慢性肾病发病率全球最高至少 1/3 人口曾被处方含马兜铃酸药材 Chen CH, Dickman KG et al., PNAS 2012;109:8241
同上分子指纹 相关尿路上皮癌:150 突变/Mb,其中 72% 为 A:T→T:A 颠换(突变负荷极高) Poon SL / Hoang ML et al., Sci Transl Med 2013(同期两篇,具体归属待查原文)
同上肝癌 台湾两家医院 98 例肝细胞癌中 78% 带马兜铃酸突变指纹;中国大陆 HCC 47% Ng AWT, Poon SL et al., Sci Transl Med 2017;9:eaan6446
同上监管定性 IARC 1 类致癌物(确证人类致癌),Monographs Vol. 100A, 2012 IARC
朱砂(HgS)、雄黄、铅丹约 40 种仍在用的含朱砂传统药 加州 260 种亚洲成药抽检:83 种(32%)含未申报西药或重金属。含铅 24 种(中位 30 ppm)、含砷 36 种(中位 180 ppm)、含汞 35 种(中位 329 ppm Ko RJ, NEJM 1998;339:847
中草药肝损伤各类中药与膳食补充剂 中国大陆 308 家医院 25,927 例确诊药物性肝损伤:中药/草药及膳食补充剂占 26.81%(第一位),抗结核药 21.99%;一般人群年发病率 23.80/10 万;13.00% 转为慢性,1.08% 进展至肝衰竭 Shen T et al., Gastroenterology 2019;156:2230
麻黄制剂减肥/兴奋类补充剂 FDA 2004 年 4 月禁售,此前累积 > 18,000 份不良事件报告;毒物控制中心相关呼叫 2002 年峰值 10,326 次,2013 年降至 180 次 NEJM 2015 通讯
丹参 × 华法林复方汤剂 病例报告:62 岁男性服丹参煎剂两周后血胸,INR > 8.4(另有研究提示拮抗方向,文献口径不一 Chan TYK, Ann Pharmacother 2001;35:501

延误治疗的机会成本

这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一项伤害,因为它不产生毒理报告,只产生空缺的生存曲线。Johnson 等(JNCI 2018)从国家癌症数据库 190 万例中筛出 281 例以替代医学作为唯一抗癌治疗的非转移性癌患者:

癌种死亡风险比 HR(95% CI)
总体2.50(1.88–3.27)
乳腺癌5.68(3.22–10.04)
结直肠癌4.57(1.66–12.61)
肺癌2.17(1.42–3.32)
本章最精确的一句因果陈述

配套研究(JAMA Oncol 2018,258 例用补充医学 vs 1,032 例对照):五年总生存 82.2% vs 86.6%,未调整死亡 HR = 2.08(1.50–2.90);而调整「治疗拒绝/延误」后 HR = 1.39(0.83–2.33),不再显著。

也就是说:危害不来自扎针或喝汤药本身,来自它替代或推迟了有效治疗。这句话同时给了辩护方和批评方各自要的东西——也正因如此它才可信。

为什么「几千篇研究支持」可能什么都不能证明

Ioannidis 2005 的正预测值公式

设 R = 某领域「真关系」与「无关系」之比(先验优势比),α = 显著性水平,1−β = 统计功效,u = 因偏倚而被当作「研究发现」报出的比例。

无偏倚:PPV = (1−β)R / (R − βR + α) 含偏倚:PPV = [(1−β)R + uβR] / [R + α − βR + u − uα + uβR]

代入本章参数 R = 0.1、1−β = 0.4、α = 0.05、u = 0.3(先验概率 = 0.1/1.1 = 9.09%):

无偏倚:分子 = 0.04;分母 = 0.1 − 0.06 + 0.05 = 0.09 → PPV = 44.4% 含偏倚:分子 = 0.04 + 0.018 = 0.058;分母 = 0.393 → PPV = 14.8%

在这样一个文献池里,一个「p < 0.05 的阳性结果」为真的概率约 15%——每 7 个阳性发现里大约只有 1 个是真的。

本章要留下的一句话

验证之筛筛出了三样东西:几种真药(成功属于化学与临床试验,本草提供的是线索和工艺细节);一小块真实但微弱的效应(针灸在慢性疼痛与呕吐反射上,0.15–0.23 个标准差,NICE 只肯给 5 次的额度);以及一份精确的伤害清单(1 类致癌物、26.81% 的药物性肝损伤份额、HR = 2.50 的生存代价)。

筛子没有筛出的,是把这三样东西连接起来的那套理论。

第 5 章 关键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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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径提醒:流传的「西方国家针灸试验阳性率 30%–50%」未能核实,Vickers 1998 摘要中唯一的西方对照是英国 75%(且属非针灸那一轮样本),本文因此不引用该数字。马兜铃酸突变指纹「150 突变/Mb、72% A:T→T:A」出自 2013 年同期两篇 Sci Transl Med,具体归属待查原文。针灸荟萃分析的 trim-and-fill 校正数值在文献中缺少可精确引用的例子,故本文以 Tang 1999 的 49 项中风试验漏斗图作为发表偏倚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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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哲学审视:中医的理论是一种什么类型的知识

科学哲学概念分析诊断一致性

讨论之前必须先切分对象。中医不是一个命题,而是三层叠在一起的东西:解释理论层(阴阳、五行生克、气的运行、经络作为实体)、诊断分类层(证型,如肝郁脾虚)、操作技术层(针刺、手法、方药)。科学哲学的三种判据落在这三层上,结论并不相同。把三层当一个东西整体肯定或整体否定,是这场争论中双方共同的错误。

可证伪性:波普尔的标准,以及标准自身的边界

波普尔的划界标准常被误传成「科学要能被推翻」。他的原话更锋利。《猜想与反驳》第 1 章列出七条结论,其中三条直接相关:

关键在于:科学性不在于支持案例多(几乎任何理论都容易找到确证),而在于风险预测——如果不知道这个理论,我们本该预期一个不同的、反驳性的结果。

但波普尔本人不是终审法庭,这一点必须先说清楚。迪昂(1906)已论证:实验永远不能宣判一个孤立假设,只能宣判整个理论群;奎因《经验论的两个教条》(1951)把它推到极端——「具有经验意义的单位是整个科学」。因此任何理论遭遇反例时都可以调整外围假设,这本身是所有科学的常态,不是中医的原罪。拉卡托斯正是由此判定「朴素证伪主义」站不住脚。

把标准用到具体命题上,会发现中医理论内部的可检验性并不齐平,而是一个梯度:「子午流注」是最可证伪的一条——它作出明确的定量预测(特定经脉在特定双小时功能最盛,针刺同一穴位在不同时辰应产生系统性不同的效应),可以用交叉设计直接检验,禁止内容清楚。「肝主目」「心开窍于舌」可以被操作化,但一旦检验失败,「肝」的所指会从解剖器官退回「功能系统」,禁止内容随之归零——这正是波普尔结论 (7) 描述的那种退却。而「舌诊、脉诊对应脏腑」有一个前置问题:在谈对应关系之前,诊断本身得可复现。

这是本章唯一能上数字的地方,而数字很不利

研究对象结果
Jacobson et al. 2019
JACM 系统综述,21 篇
中医诊断的评分者间一致性报告 kappa 的 7 篇:均值 κ = 0.34(中位 0.34,范围 0.07–0.59);报告成对一致率的 9 篇:均值 57%(范围 19%–96%)。作者结论:「除少数例外,一致性水平为低到中等」
Kim, Cobbin & Zaslawski 2008
JACM 14(5):527-36
30 名中医师判读 10 张舌象达到 ≥ 80% 一致的判断项两轮分别仅占 17.3% 和 19.1%;多选项目仅 5% 达标。结论:所检验的舌诊特征「不是一种可靠的诊断方法」;主因是特征与观察分区缺乏操作定义
印度 TCM 从业者脉诊研究
300 人,两名医师盲法独立诊断
脉的深度/频率/力度加权 κ = 0.37;300 例中仅 116 例两人诊断相符
O'Brien et al. 2009
高胆固醇人群,3 名医师
脉位、脉力脉位 κ = 0.15,脉力 κ = 0.29
糖尿病前期研究
27 人,2 名医师
主要证型一致率 70%,κ = 0.56(区间偏好的一端)

按 Landis 与 Koch(1977)的常用标尺,0.21–0.40 为 fair,0.41–0.60 为 moderate。κ ≈ 0.34 意味着扣除偶然一致后只剩三成左右的真实一致度。

可靠性是效度的上限

如果「辨证」本身不可复现,那么「辨证论治有效」这个断言就不是错,而是在测量端就把信号丢掉了,从而无法被检验。

公平地说,还有一条相反方向的证据:Bilton 与 Zaslawski 2016(JACM 22(8):599-609)发现,当采用有操作定义的方法时,可以达到可接受的评分者内/间可靠性。这提示不可靠很大一部分来自术语未被操作化,而非原理上不可测量。这既是对支持方有利的证据,也指出了唯一的改进路径——而这条路径要求放弃「只可意会」的辩护。

保护带的问题为什么是结构性的

当一个方剂无效时,标准回应是「辨证不准」「体质不同」「火候不到」。拉卡托斯把特设性辅助假设分了三档:ad hoc₁(不产生任何独立可检验的后果)、ad hoc₂(有可检验后果但未被证实)、ad hoc₃(虽可检验却违背纲领自身的启发法)。上述三种回应全部落在 ad hoc₁

这里的要害不是「中医有保护带」——迪昂-奎因论题说明每个理论都有保护带;要害是这个保护带的每次调整都不增加任何新的禁止内容。理论的经验内容在一次次挽救中单调递减而从不递增。这不是瑕疵,这是纲领退化的定义性特征。

更精确的定位:前科学的现象分类加操作助记系统

比「中医理论是错的」更准确的说法是:它是一套前科学的现象分类与操作助记系统。

「证」作为症状聚类,可能真的编码了临床上的共现模式。这一点可以统计检验,并且已有人在做——潜类别分析、潜树模型、因子与聚类分析已被用于血管性轻度认知障碍、系统性红斑狼疮、抑郁、2 型糖尿病合并代谢综合征等人群。但要如实说明证据水平:这些研究能显示症状确有可聚类结构(这并不令人惊讶,症状本来相关),却很少完成两件更关键的事——数据驱动得到的聚类与教科书证型的强对应验证,以及外部效度验证(不同证型是否预示不同预后或不同治疗反应)。因此正确的表述是:证型有可能是一种有信息量的粗分类,其信息量待测,而非已证。

至于上层建筑——五行生克、气的运行——问题不在于「机制尚未发现」,而在于它的推理形式(类比推演加可替换的五行配属)不产生禁止。任何结果都能在事后被安置进去。

最干净的历史类比:放血

「经络是否作为解剖结构存在」与「按压/针刺某些体表位置能否缓解疼痛」是两个逻辑独立的命题,一个的否定不蕴含另一个的否定。

四体液说是错的,放血作为它的推论在绝大多数适应症上是有害的;但放血对真性红细胞增多症确实有效,至今仍是低危患者的一线治疗(目标红细胞压积 < 45%,由 CYTO-PV 随机试验支持)。为什么?因为操作的有效性由身体的真实机制决定(降低血液黏度与血栓风险),与解释它的话语无关。错误理论可以偶然导出有效操作。

但这个类比必须双向使用,否则就成了偏袒。放血在真性红细胞增多症上有效,丝毫不回授四体液说的真值;同理,针刺缓解某类疼痛(无论效应量多大)也丝毫不构成对经络实在性或气的运行的支持。「操作有效故理论正确」是支持方最常见的推理跳跃。

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区分。赖尔在《心的概念》(1949)中区分了 knowing that(命题性知识)与 knowing how(技艺性知识);波兰尼在《默会的维度》(1966)给出那句断言——「我们能知道的比我们能说出的更多」。中医的大量内容属于技艺与默会层面:进针的手感、脉下的形态、方剂的加减取舍。这一个观察同时解释了两件事:

而专家直觉恰恰是可以被外部校准的:盲法判读、结局记录、与独立指标比对。一旦拒绝校准,「默会性」就从一个描述性解释变成了一张豁免票。这是本节最重要的一句话。

库恩:范式、不可通约,以及它被滥用的边界

先以最强形式呈现支持方的论点

中西医是不同范式,因此不能用西医的标准评价中医:两者的对象不同(西医的「病」vs 中医的功能态「证」)、观察语言不同(「弦脉」并非任何西医生理学词项的同义词,它是在另一套范例训练中学会指认的)、成功标准不同(个体化的状态调节 vs 群体化的病因清除)。库恩本人说过,不同范式的支持者「在某种程度上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而理论选择没有中立的算法。用随机对照试验的终点事件去衡量中医,就像用本轮的误差去衡量哥白尼。

这个论点在最强形式下是有力的,而且它对观察语言层面的诊断基本正确。

但库恩后期收缩了这个概念,而这比引用任何反库恩文献都有力。在《可通约性、可比较性、可交流性》(PSA 1982, vol. 2, 1983, pp. 669–688)中他明确表示:不可通约性是局部的、部分的,不等于不可比较;两个理论共有的大多数词项意义保留;不可翻译也不等于不可学习——人可以像习得第二语言那样习得另一个范式。

再加上《客观性、价值判断与理论选择》(1977)中库恩列出的五项跨范式共享的理论评价价值——准确性、一致性、广泛性、简单性、丰饶性——边界就画出来了:「病人有没有活下来」「血糖有没有降」属于跨范式可共享的结果层判据,它们是用双方都能理解的对象语言陈述的事件,不需要预先接受任何一方的理论词汇。

滥用的确切形式

用不可通约性来豁免结果检验,是把语义层的论点偷换成结局层的豁免——而库恩本人在 1983 年已经堵住了这条路。

费耶阿本德在这里被引用得最多,也被误用得最多。《反对方法》(1975)主张方法论多元主义,那句「anything goes」按他自己的说明是反讽性的。更相关的是:他确实以 1950 年代中国政府强制医院与医学院教授《黄帝内经》为案例,论证国家干预打破了专家垄断,而结果是针灸、艾灸、脉诊「带来了新的洞见、新的治疗方法,以及对中西医双方的新问题」。

如实呈现之后必须指出其自我限制:费耶阿本德的论点关于科研政策与传统多元的保留,不关于「结果不必检验」。他这个案例的全部说服力来自一个经验断言——结果是好的。也就是说,他自己也在用结果说话。引费耶阿本德来拒绝疗效检验,是拿走了他的结论而抽掉了他的前提。

整体论 vs 还原论:正确的批评不等于正确的替代方案

这是全章最需要精细区分的地方。

中医整体论的批评击中了现代医学的真实弱点。疾病分科的碎片化(一个多病共存的老人要看六个科、拿十四种药)、对患者主观体验与生活语境的忽视、对功能性症状(肠易激、慢性疲劳、纤维肌痛)束手无策、检查与治疗的双重过度化。这些批评不是外部攻击,它们在医学界内部早已成建制:恩格尔 1977 年在《Science》上提出生物-心理-社会模型,直接批判生物医学模型的还原论教条;卡伦的叙事医学(JAMA 2001);系统生物学与 P4 医学;老年医学的多病共存管理与减药;反过度医疗的 Choosing Wisely 运动。

这恰恰说明「整体论」不是中医的专利,也不构成中医独有的合法性来源。

逻辑要点

设 A =「现行范式在问题 X 上失败」,B =「我的替代方案在 X 上成功」。

A 为真 ⇏ B 为真

A 只是创造了一个空位,谁来填这个空位仍须各自举证。把 A 当作 B 的证据,可以命名为「批评正确即方案正确」的隐含跳跃,它与「诉诸未被满足的需求」同构。这个谬误双向存在:现代医学也不能因为中医理论错,就免除自己在慢性病照护上的失败。

至于网络药理学——这个方向试图为「多成分多靶点」提供现代框架(复方成分—靶点—通路网络、多组学整合、AI 辅助的跨尺度建模),进展是真实的,作为新药发现的筛选工具已有产出。但证据水平必须说清:目前绝大多数网络药理学论文是计算加体外/动物验证的假说生成研究,「机制上可能」与「临床上已证」之间隔着随机对照的临床终点。更要紧的一点:网络药理学验证的是「复方可能多靶点作用」,不是「因为肝木克脾土」。它为中医药材提供了一种可被检验的现代重述路径,却并不因此追认经典解释理论。

拉卡托斯:进步纲领还是退化纲领

拉卡托斯(1970)的判据是关于理论增长与经验增长的相对速度:一个纲领是进步的,只要它不断成功地预测新颖事实(progressive problemshift);它是退化的,如果它只对偶然发现、或对手纲领已预言并发现的事实作事后解释。

最强的候选案例应当给足分量。沈自尹等自 1959 年起的工作发现,肾阳虚患者尿 17-羟皮质类固醇普遍低下,ACTH 二日静滴延迟反应等提示下丘脑—垂体—肾上腺皮质轴不同环节、不同程度的功能紊乱;据记载这一结果被国内多个省市及日本研究机构重复。在形式上这确实是「由传统理论范畴出发、随后被现代指标证实」的一次预测,应算给支持方。

但也要如实指出三点:其新颖性有限(「虚证伴内分泌功能低下」不是高风险预测,反驳性预期并不明显);其特异性弱(HPA 轴钝化见于大量慢性病与抑郁症);此后半世纪,该模型未再导出被证实的新颖临床预言。其他候选(活血化瘀导向血液流变学、治未病导向慢病风险管理)同样是对已知事实的重述而非风险预测。

对照现代药理学对同一批药材的产出——麻黄素、青蒿素、三氧化二砷、小檗碱、联苯双酯、雷公藤甲素——重点不在清单长度,而在结构:每一步都产生了新的、意外的、可被证伪的预测(分子结构、作用靶点、剂量-反应、新适应症、耐药机制),并在原本无关的领域被证实。这正是 progressive problemshift 的形态。必须澄清的是:这一栏的成功不是「中医理论的成功」,而是「以中医药材记录为线索的现代药理学纲领的成功」——文献线索的价值应记在本草的经验记录名下,不能记在五行生克名下。

那个反驳成不成立

支持方可以反驳:临床技艺传统并不以「预测新事实」为目标,而以可靠地重复有益结果为目标,用拉卡托斯的判据评价它是范畴错误。

这个反驳部分成立:如果只把中医当作一门技艺,该判据确实不适用——外科手术、物理治疗、烹饪都不产出新颖预测,我们并不因此说它们退化。技艺的恰当判据是结局可靠性与可传递性,不是预测力。

但它部分不成立,而且不成立的部分是决定性的:中医支持方通常同时提出理论主张(阴阳五行是关于人体的真陈述、经络是实在的),并用这些理论主张为技术辩护、争取科研资源、抵御结局检验。一旦提出理论真值主张并要求理论地位,就自动进入该判据的适用域。

豁免只能二选一:要么放弃理论真值主张,把中医定位为受结局检验约束的技艺;要么保留理论主张,接受进步/退化的评估。不能两者兼得。

另需公平补一句:拉卡托斯判据本身也有边界。「新颖事实」的定义至今有争议(Zahar 与 Worrall 关于「时间新颖」与「启发式新颖」之争),且该判据只能作事后评估——拉卡托斯明确反对对纲领施加「即时的理性」,退化纲领可能重新变得进步。

三种判据 × 两个层次的评估

判据对解释理论层
阴阳五行/气/经络实在性
对操作技术层
针刺/方药/手法
可证伪性
(波普尔)
不合格。禁止内容极少;少数可证伪命题(子午流注)尚缺决定性检验;失败被 ad hoc₁ 式回应吸收,经验内容单调递减。诊断端 κ ≈ 0.34 使核心命题在测量层即失去可检验性 合格。「某方对某病某终点有效」是标准的高风险预测,可被 RCT 证伪,且已被大量证伪与少量确证。技术层完全在波普尔判据之内
不可通约性
(库恩)
部分适用。观察语言确实不可直接翻译(「弦脉」无同义西医词项),这一点应当承认;但库恩后期只主张局部不可通约,且列出准确性等五项跨范式共享价值,因此不构成理论豁免 不适用。结局(存活、血糖、疼痛评分)是跨范式可共享的对象语言事件,不依赖任何范式的理论词汇。以不可通约性豁免结局检验是滥用
进步/退化纲领
(拉卡托斯)
退化。百年间最强候选(肾阳虚—HPA 轴)新颖性与特异性均弱,且未再产出被证实的新颖预言;同期以本草为线索的现代药理学纲领持续产出新颖可证伪预测 不适用(有条件)。技艺传统不以预测新事实为目标,判据是结局可靠性与可传递性。此豁免的代价是必须同时放弃理论真值主张
(辅助)整体论确证
迪昂-奎因
说明「有保护带」不是中医独有的罪;问题在于保护带调整从不增加禁止 说明单个负面 RCT 不能否定整个技术传统,需看试验序列
(辅助)知识类型学
赖尔/波兰尼
解释了为何理论层多为助记性隐喻而非机制陈述 解释了标准化困难与「手感」的双重性;默会性可解释不可靠,但不能豁免外部校准
本章结论

最经济的定位是:中医不是伪科学,也不是科学,而是一套前科学的临床技艺传统,外挂了一层不产生禁止的解释语言

三层各有恰当判据——技术层交给结局检验(它完全有能力承受);分类层交给统计验证(聚类加外部效度,这是一项尚未完成的可行工作);解释层则应承认它是启发性的隐喻与操作助记系统,而不是关于人体的真理论。

这个定位对双方都不讨好,但它同时保住了两件不该丢的东西:一是那套技艺里可能确有的真实信息,二是判断真实信息的唯一办法——外部校准。

第 6 章 关键来源

科学哲学原著

  1. Karl Popper, Conjectures and Refutations, 1963, ch. 1 §I 结论 (1)–(7);The 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 1959, §6、§31 起(可证伪度)
  2. Pierre Duhem, The Aim and Structure of Physical Theory, 1906, Part II, ch. 6
  3. W. V. O. Quine, "Two Dogmas of Empiricism", Philosophical Review 60 (1951), §6
  4. Thomas Kuhn, The Structure of Scientific Revolutions, 1962/1970, ch. X, XII + 1969 Postscript
  5. Thomas Kuhn, "Objectivity, Value Judgment, and Theory Choice", in The Essential Tension, 1977
  6. Thomas Kuhn, "Commensurability, Comparability, Communicability", PSA 1982, vol. 2 (1983), 669–688
  7. Imre Lakatos, "Falsification and the Methodology of Scientific Research Programmes", in Criticism and the Growth of Knowledge, CUP 1970
  8. Paul Feyerabend, Against Method, 1975;Science in a Free Society, 1978;当代重构见 "Feyerabend, funding, and the freedom of science: the case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Eur J Philos Sci 2021
  9. Gilbert Ryle, The Concept of Mind, 1949, ch. 2;Michael Polanyi, The Tacit Dimension, 1966, ch. 1

评分者间一致性实证数据

  1. Jacobson E, Conboy L, Tsering D, Shields M, McKnight P, Wayne PM, Schnyer RN. Experimental Studies of Inter-Rater Agreement in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A Systematic Review. J Altern Complement Med 2019 — PMID 31730402
  2. Kim M, Cobbin D, Zaslawski C. TCM tongue inspection: inter- and intrapractitioner reliability. JACM 2008;14(5):527-36 — PMID 18564955
  3. Bilton K, Zaslawski C. Reliability of Manual Pulse Diagnosis Methods in Traditional East Asian Medicine. JACM 2016;22(8):599-609 — PMID 27314975
  4. O'Brien KA, Abbas E, Zhang J et al. JACM 2009;15:259-266;印度从业者脉诊一致性研究 World J Trad Chin Med 2023;糖尿病前期证型一致性 PMC3665184
  5. Schnyer RN, McKnight P, Conboy LA et al. Can Reliability of the Chinese Medicine Diagnostic Process Be Improved? JACM 2019 — PMID 31730401
  6. Landis JR, Koch GG. Biometrics 1977;33:159-174(kappa 解释标尺)

其他

  1. Engel GL. The need for a new medical model. Science 1977;196(4286):129-136
  2. Charon R. Narrative Medicine. JAMA 2001;286(15):1897-1902
  3. 沈自尹肾阳虚神经内分泌研究(1959 年起);Zhang N. L. 等 vMCI 证型潜树分析,arXiv:1601.06923
  4. 网络药理学现状与局限综述:Chinese Medicine 2024(PMC11725223);Comput Struct Biotechnol J 2025
7

普通人应该怎么想:一个可操作的决策框架

决策论期望效用风险分层

前面几章讨论的是「中医有效吗」。这一章换一个问题:在具体某一次生病时,某个具体的人该怎么算这笔账。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可以互不相干——一个疗法平均无效,个别情况下用它仍可能是理性的;一个疗法平均有效,某个情境下用它仍可能是灾难性的。差别不在疗法,在格子。

先分格子:疾病性质 × 干预性质

干预低风险
推拿、艾灸、针灸、食疗、拔罐
干预有已知毒性或成分不明
含马兜铃酸/雷公藤类饮片、成分不透明的制剂
急症/可治愈,延误代价极高
急性心梗、脑卒中、细菌性脑膜炎、急腹症、肺结核、1 型糖尿病、可治愈期癌症(早期乳腺癌、霍奇金淋巴瘤、睾丸癌)
② 有条件的补充区
只在规范治疗已启动、且不占用时间窗的前提下做安抚性干预(术后恶心、化疗期食欲)
① 绝对禁区
期望值为负且量级压倒一切,无论主观感受多好
慢性/功能性,现代医学疗效本身也有限
功能性消化不良、IBS、慢性非特异性腰痛、原发性失眠、更年期症状、慢性紧张型头痛
④ 相对宽容区
期望值在零附近,符号取决于你怎么给钱和时间定价——这是偏好问题,不是医学问题
③ 谨慎区
主要风险是尾部风险(肝肾损伤),而不是延误;需要成分透明度

第四格之所以「宽容」,不是因为替代疗法在那里更灵,而是对照基准本身就低。功能性消化不良用 PPI 的 NNT 是 11(Cochrane 2017:症状缓解 31% vs 安慰剂 26%);慢性非特异性腰痛用 NSAID 相比安慰剂只改善 6.97 分(0–100 疼痛量表,Cochrane 2016);IBS 药物试验的合并安慰剂反应率高达 37.5%。当规范治疗自己的效应量就这么小时,「比它差一点」的门槛也就低得多。这是个诚实的、对双方都不讨好的事实。

期望值模板

把决策写成可以填数字的式子
EV = P(特异性获益)×效用增益 + P(安慰剂缓解)×主观效用 − P(直接毒害)×健康损失 − P(延误)×可挽回损失 − 金钱成本 − 时间成本

统一单位用 QALD(质量调整生命日,1 QALY = 365 QALD)。货币按支付意愿阈值折算,取 1 QALY ≈ 10 万元,即 1 QALD ≈ 274 元——这个换算率本身很主观,后面的敏感性分析会说明它为什么重要、又为什么不重要。

参数经验取值范围来源与不确定性
常见自限病自愈率普通感冒 7–10 天内 > 95%自然史,基线极高
安慰剂/非特异反应率疼痛与功能性疾病 30–40%Ford & Moayyedi 2010(IBS 合并 37.5%);不同终点差别巨大
针灸相对假针灸的特异效应0.16–0.19 SD ≈ 3–4 分(100 分制)Vickers 2018;相对不治疗约 0.5 SD
中药严重不良反应率(单疗程)10⁻⁴ 量级中国 DILI 年发生率 23.8/10 万,中药占约 27%;单次暴露率为外推值,不确定度大
成分不明/掺假比例7%–32%Ko 1998 NEJM(243 种成药 7% 含未标示西药);Ernst 2002(260 种中 32% 含未标示药或重金属)
针刺严重事件率气胸等约 10⁻⁵/针次极低,可视为噪声
拒绝规范治疗的死亡风险倍数HR = 2.50(95% CI 1.88–3.27);乳腺癌亚组 5.68Johnson 2018 JNCI,281 例非转移性癌

算例 1:用中药治普通感冒(格子 ④/③)

特异性获益 P = 0.10 × 0.25 QALD = +0.025;安慰剂缓解 0.35 × 0.15 = +0.053;直接毒害 3×10⁻⁴ × 182 QALD = −0.055;延误(漏诊肺炎/流感)0.002 × 5 = −0.010;金钱 80 元 = −0.29;时间 20 分钟 ≈ −0.01

EV ≈ −0.29 QALD

两个发现值得停一下。第一,毒害项(−0.055)和安慰剂获益项(+0.053)同一个量级——即便概率只有万分之三,乘上一个足够大的损失就能吃掉全部好感觉。第二,决定符号的其实是那 80 元。

结论不是「能」或「不能」,而是:这是一个消费决策,不是医疗决策。做无妨,只要不把好转记在它头上——那 95% 的自愈率本来就要发生。

算例 2:用中药替代早期乳腺癌的规范治疗(格子 ①)

规范治疗:局限期乳腺癌 5 年相对生存率 99.3%(SEER)。替代路径保守算法:0.993^5.68 = 96.1%,5 年生存差 3.2 个百分点。队列实测(Johnson 2018):替代疗法组 5 年生存 55% vs 常规治疗 78%,差 23 个百分点。历史自然史对照:完全不治的乳腺癌 5 年生存 18%(Bloom 1962,250 例)。每例死亡按损失约 25 QALY 计:

保守:0.032 × 25 QALY = 0.8 QALY = 292 QALD | 队列:0.23 × 25 QALY = 5.75 QALY = 2100 QALD

和算例 1 的每一项(量级 0.01–0.3 QALD)相比,差 3 到 4 个数量级。在这个格子里,你把安慰剂反应率、药费、口感、医生态度全部调到最有利的极端,加起来也改变不了小数点后第二位。

算例 3:慢性腰痛加针灸作为辅助(格子 ④)

特异性获益 0.16–0.19 SD ≈ 3.5 分/100,叠加非特异部分约 10 分,效用改善 0.04 × 90 天 = +3.6;直接毒害 −0.001;延误 0(定义上没有放弃任何规范治疗);金钱 10 次 × 150 元 = −5.5;时间 20 小时 = −0.4

EV ≈ −2.3 QALD(按 274 元/QALD);若个人支付意愿为 1 QALY = 30 万元,则 EV ≈ +1.4 QALD

符号由你的钱包和时间偏好决定,不由中医的真伪决定。

敏感性分析:一项压倒一切

以算例 3 为基线的扰动EV 变化
安慰剂/主观获益翻倍+3.6 QALD
毒害发生率放大 10 倍−0.01 QALD
金钱成本翻倍−5.5 QALD
P(延误) 由 0 升到 2%(可挽回损失 5 QALY)−36.5 QALD
整章唯一真正重要的数字

一个 2% 的延误概率,单项绝对值就超过其余全部项之和的 4 倍。反过来求临界值:若某个辅助疗法带来净 +4 QALD 的主观收益,使 EV 归零的延误概率是 4 / 1825 = 0.22%

只要一种「补充」行为让你有千分之二的概率错过一次该做的检查或治疗,它带来的全部舒适感就被清零。

「补充」和「替代」:比「中医有效吗」重要得多的分界线

Johnson 等(JAMA Oncology 2018)追踪了 258 名对可治愈癌症使用补充医学的患者与 1032 名配对对照,拒绝规范治疗的比例差异惊人:

拒绝的规范治疗补充医学使用者配对对照
手术7.0%0.1%
化疗34.1%3.2%
放疗53.0%2.3%
内分泌治疗33.7%2.8%

5 年生存 82.2% vs 86.6%,HR = 2.08(1.50–2.90)。关键是第二个模型:一旦把「拒绝与延误」放进模型,HR 降到 1.39(0.83–2.33),不再显著。也就是说,杀人的不是补充医学本身,是它通往拒绝的那条滑坡。

补充的主要成本是钱和潜在药物相互作用;替代的成本可能是命。两者期望值差好几个数量级。这条线,比「中医有没有用」这个问题重要得多。

七个可以在诊室里问自己的问题

自查问题对应的偏差
这个病不治会自己好吗?基线率忽视——把自然史记成疗效
我是在症状最重的时候开始的吗?回归均值——极值之后必然回落
我记得住失败的那几次吗?确认偏误与记忆的选择性存档
我改善的是感觉还是指标?主观终点 vs 客观终点的混淆
这东西有已知毒性或未标示成分吗?尾部风险低估——小概率乘大损失
我因此推迟或放弃了什么证据更强的选项?机会成本盲区(唯一有量级的一项)
我的判断有对照组吗?反事实缺失——不知道「不这么做会怎样」

同一套工具必须反过来用一次

如果上面这七个问题只对准一个方向,它自己就成了偏见。把它们转 180 度:

「我改善的是感觉还是指标」和「我的判断有对照组吗」,最锋利的时候恰恰是砍向主流医学的。三个假手术对照试验:Moseley 2002 NEJM,180 例膝骨关节炎随机接受关节镜清理、冲洗或假手术(只切皮),1 年、2 年疼痛评分无差异;Sihvonen 2013 NEJM,146 例退变性半月板撕裂,部分切除 vs 假手术,12 个月无差异——两组都从基线显著改善,这正是「感觉好转」作为证据有多不可靠的最好教材;Buchbinder 2009 NEJM,椎体成形术对比假操作,同样无益。这三项手术在被检验之前,都建立在大量「病人说好多了」的观察之上。

发表偏倚和效应量夸大也不是替代医学的专利。Turner 等(NEJM 2008)检查 74 项向 FDA 注册的抗抑郁药试验:按已发表文献看 94% 是阳性结果;按 FDA 自己的判定,只有 51% 是阳性。31% 的试验从未发表。整个药物类别的效应量在发表文献中被夸大 32%,单个药物从 11% 到 69%。低价值医疗同样有实证:Lancet Right Care 系列(2017)显示美国约 30% 卫生支出被认为浪费在低价值服务与管理复杂性上。

诚实的结论有两层,不能只讲一层

第一层:这些偏差在现代医学里同样存在,量级不小。

第二层:上面每一个数字,都是现代医学自己做出来的。假手术试验、FDA 注册库比对、Choosing Wisely 清单——这套自我纠错机制是不对称的地方,而不是「两边都一样」。

承认第一层而否认第二层是天真;承认第二层而否认第一层是傲慢。

所以这一章不给立场,只给工具:先确认自己站在哪个格子里,再确认这是「补充」还是「替代」,最后把 P(延误) 那一项算一遍。前两步做对了,第三步通常自动是零;第三步不是零,前两步就都白算了。

第 7 章 关键来源
  1. Johnson SB et al. Use of Alternative Medicine for Cancer and Its Impact on Survival. JNCI 2018;110(1):121-124 — 链接
  2. Johnson SB et al. Complementary Medicine, Refusal of Conventional Cancer Therapy, and Survival Among Patients With Curable Cancers. JAMA Oncol 2018;4(10):1375-1381 — 链接
  3. Bloom HJG, Richardson WW, Harries EJ. Natural history of untreated breast cancer (1805–1933). BMJ 1962
  4. SEER Cancer Stat Facts: Female Breast Cancer(局限期 5 年相对生存率 99.3%)— 链接
  5. Vickers AJ et al. Acupuncture for Chronic Pain: Update of an IPD Meta-Analysis. J Pain 2018;19(5):455-474
  6. Enthoven WTM et al. NSAIDs for chronic low back pain. Cochrane 2016(MD −6.97)
  7. Pinto-Sanchez MI et al. PPIs for functional dyspepsia. Cochrane 2017(NNTB = 11)
  8. Shen T et al. Incidence and Etiology of Drug-Induced Liver Injury in Mainland China. Gastroenterology 2019;156:2230-2241(23.8/10 万/年)
  9. Ko RJ. Adulterants in Asian Patent Medicines. NEJM 1998;339:847;Ernst E. Trends Pharmacol Sci 2002
  10. Moseley JB et al. NEJM 2002;347:81-88;Sihvonen R et al. NEJM 2013;369:2515-2524;Buchbinder R et al. NEJM 2009;361:557-568(三项假手术对照)
  11. Turner EH et al. Selective Publication of Antidepressant Trials. NEJM 2008;358:252-260 — 链接
  12. Brownlee S et al. Evidence for overuse of medical services around the world. Lancet 2017;390:156-168

注:单次中药疗程的严重不良反应率(10⁻⁴ 量级)是外推值,文献能拿到的是人群年发生率(23.8/10 万)与中药占药物性肝损伤的比例(约 27%)。1 QALD ≈ 274 元的换算率是主观设定,敏感性分析已说明它不改变结论方向。

8

结语:为什么这个问题值得被认真对待

最佳解释推论跨领域迁移

三条结论为什么可以同时为真

走完前面七章,能站得住的结论只有三条(见文首)。它们看上去互相拆台,实际上互不冲突——关键在分层。「中医」不是一个命题,是至少四层各自独立的对象:

评估对象结论
理论层阴阳五行经络的解释体系未通过检验,且难以被检验
物质层数千种植物、矿物、动物药材天然产物库,少数命中真药
技术层针刺、推拿、拔罐等操作少数适应症弱到中度证据
体验层患者主观改善真实,但机制主要在非特异性通路

分层之后,矛盾消失了。一个错误的理论可以指向一个有价值的物质库——因为「哪些植物值得试」这个信息,和「为什么它有用」这个解释,是两回事。青蒿素的发现不为「疟疾属寒热」背书,只证明《肘后备急方》记录了一条有用的检索线索。反过来,弱证据的针刺也不为经络学说背书。归因是分层的,不能跨层传递。

为什么「愚昧论」和「瑰宝论」都是廉价答案

一个好解释的标准,借用 Deutsch 的说法,是「难以变动」(hard to vary)——它的每个部件都在承重,拿掉任何一块解释就崩掉;而不是靠加限定条件来吸收一切反例。按这个标准,两种流行立场都不合格,因为它们各自只能解释一半事实。

立场它解释不了的三件事
愚昧论① 数亿人两千年的稳定重复经验(纯噪音不会稳定)② 针刺在慢性痛上那一小块经得起检验的弱证据 ③ 青蒿素和砒霜这两个不容抵赖的救命成果
瑰宝论① 为什么两千年积累、数千味药材,过一遍现代筛子只筛出个位数的一线药物 ② 为什么假针与真针在多数试验里差异极小,而两者都明显优于不治疗 ③ 为什么中国发表的针灸试验阳性率接近 100%

第三点值得给出具体数字:Vickers 等 1998 年的系统综述里,来自中国、日本、香港、台湾的针刺试验无一例阴性;扩展到全部干预类型,中国的阳性率 99%、俄罗斯/苏联 97%、台湾 95%、日本 89%,而英国是 75%——「没有一项在中国或俄罗斯发表的试验发现被测疗法无效」。这个数字本身就是证据:它测的不是疗效,是发表过滤。

分层解释是目前唯一同时容纳这两组事实的解释,而且它不需要任何辅助假设——它只要求我们承认「有用的线索」「有效的成分」「正确的理论」是三件不同的事

普适启示:这些偏差不是某个民族的病

回归均值、后此谬误、幸存者偏差、确认偏误,不是中国人的病,不是老年人的病,是人类认知的默认配置。同样的错误,在最讲究数据的行业里以完全相同的形式发生。

领域同一个偏差,换一套西装
投资标普 SPIVA 持续性记分卡:只有 4.2% 的美国基金能在五年里连续留在同类前一半(欧洲 6.1%);2020 年底处于前四分之一的美国大盘基金,到 2024 年底没有一只还留在前四分之一。幸存者偏差同样可测:Elton、Gruber、Blake 追踪 1976—1993 年美国基金,只统计存活基金会把业绩每年高估约 1.4 个百分点。清盘的基金不写回忆录,失败的疗法也不写医案。
管理1982 年《追求卓越》选出的「卓越公司」,被 Michelle Clayman 在 1987 年追踪五年:29 家卓越公司组合仅年均跑赢标普 500 约 1%,其中 18 家跑输;而按同样指标垫底的 39 家「不卓越」公司里 25 家跑赢,组合年均跑赢标普 500 超过 12%。二十年后《从优秀到卓越》选出的 11 家里,Circuit City 破产清算、Fannie Mae 被接管退市。Rosenzweig 在《光环效应》里点出机理:先看结果,再回头找原因,找到的必然是「解释」而非「原因」——这与「我吃了某方子后好了,所以某方子有效」是同一个推理错误,只是穿了西装。
育儿与教育Kahneman 在《思考,快与慢》第 17 章记下以色列空军教官的反驳:「我表扬学员干净完成的动作,他下次做得更差;我对着耳机吼他做得差,他下次就有进步。」教官观察到的现象完全真实,归因完全错误——极端表现之后本就趋于回归。Kahneman 的结论令人不安:世界的结构让我们因惩罚他人而受奖赏、因奖励他人而受惩罚。
体育《运动画报》封面魔咒。2002 年该杂志自查全部 2,456 期封面,其中 913 期(37.2%)的主角随后遭遇了可核实的不幸或成绩下滑。上封面的条件是刚打出生涯级表现——一个定义上的极端值,之后的回落是数学必然。把回落归给封面,和把病情好转归给上周喝的那碗药,是同一个动作。
技术决策硅谷为什么把 A/B 测试做成制度?Kohavi 在微软/Bing 的统计:精心设计、专为提升某关键指标而做的改动,只有约三分之一真的提升了该指标,三分之一无差异,三分之一是负面的。对照组在这里不是学术洁癖,是对抗自我欺骗的制度化手段
这才是这场争论真正的价值

中医之争是练习这套通用认知工具最好的场地之一,因为它的每个偏差都以极大幅度出现——自愈率高的病、漫长的时间跨度、口耳相传的叙事筛选、几乎百分百的发表阳性率,所有变量都被放大到肉眼可见。

在这里练成的辨别力,可以直接用在选基金、读管理畅销书、评估自己孩子的进步、判断一次产品改版上。反之,谁在这里选择站队,谁在别处也一样会被同一批偏差收割。

两个尚未解决的问题

诚实的结尾不该给虚假的确定性。至少有两个问题还悬着。

第一,如果安慰剂效应是真实的临床资源,现代医学该如何在不骗人的前提下使用它?这不是修辞性提问。Zou 等人对 215 项骨关节炎随机试验(41,392 名受试者)的荟萃分析显示,平均 75% 的疼痛缓解可归于语境效应而非特异性疗效——这是一块巨大的、真实的、目前基本被浪费掉的临床资源。开放标签安慰剂研究正在探路(Kaptchuk 2010 的 IBS 试验里明确告知是安慰剂的患者 59% 报告充分缓解,对照组 35%;von Wernsdorff 2021 荟萃分析纳入 13 项研究,效应量显著)。但从「有效」到「可以正当地开出来」,中间隔着知情同意、医患信任、支付伦理一整片未开垦地带。

第二个开放问题:以最强形式呈现支持方的方法论论证

如何为「个体化的技艺型医学」设计既尊重其特点、又能给出可信答案的检验方法?中医支持者最强的方法论论证不是「西医不懂中医」,而是「随机对照试验测的是标准化干预的平均效应,而技艺型医学的核心恰在个体化与操作者技能」——这个论证是认真的,值得认真回应。单病例随机对照试验(n-of-1)、实用性试验、整体方案层面的评估、把医师技能建模为随机效应,都是方向,但都还不成熟。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只关系中医:外科手术、心理治疗、康复训练,乃至教学法,全都是同类难题。

从经验中获得可靠知识,难点从来不是找到证据,是找到能约束自己的程序。这才是这场争论真正的题目。

第 8 章 关键来源
  1. Vickers A et al. Do certain countries produce only positive results? A systematic review of controlled trials. Control Clin Trials 1998
  2. S&P Dow Jones Indices, U.S./Europe Persistence Scorecard(4.2% / 6.1% 五年留在前一半)
  3. Elton EJ, Gruber MJ, Blake CR. Survivor Bias and Mutual Fund Performance. Rev Financ Stud 1996;9(4):1097
  4. Clayman M. In Search of Excellence: The Investor's Viewpoint. Financial Analysts Journal 1987
  5. Rosenzweig P. The Halo Effect, 2007
  6. Kahneman D. Thinking, Fast and Slow, 第 17 章
  7. Wolff A. Sports Illustrated 封面魔咒专题, 2002(2,456 期中 913 期即 37.2%)
  8. Kohavi R, Tang D, Xu Y. Trustworthy Online Controlled Experiments, 2020;Kohavi & Thomke, HBR 2017
  9. Zou K et al. Examination of overall treatment effect and the proportion attributable to contextual effect in osteoarthritis. Ann Rheum Dis 2016(215 项试验,41,392 人,75%)
  10. Kaptchuk TJ et al. Placebos without Deception. PLoS ONE 2010;5(12):e15591;von Wernsdorff M et al. Sci Rep 2021;11:3855
  11. Tang JL, Zhan SY, Ernst E. Review of randomised controlled trials of 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BMJ 1999;319:160
  12. Deutsch D. 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 2011(「难以变动的好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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